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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重: 技术与国运天朝上国盛衰再反思
作者李伯重      时间2018-11-02   来源
 

导读每当人们迎来世变的重要时刻历史总会照进现实李伯重先生从技术史的角度出发认为技术与国运是理解清朝盛衰的关键问题以中国与西欧的两场战争为例17世纪的中荷战争与19世纪的中英?#40644;?#25112;争结果殊异鲜明反映了技术差距背后的国运之变作者指出今天的中国确?#23707;?#36745;煌但是我们也要记住清朝也曾辉煌但后来却因盲目自满而不思进取最终走向衰败今天中国取得经济奇迹是了?#40644;?#30340;事情但是现在也遇到了挑?#21073;?#38656;要我们努力?#24179;?#25913;革历史会重复不能记住过去就容易重复过去所出现过的错误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特此编发供诸君思考

我今天演讲的题目是技术与国运清代中国成功与失败的一个关键问题我在向大家做这个报告时要?#24471;?#19968;下我所讲的情况可能和一些听众在教科书里面得到的知识有相当的不同但我觉得向大众提供更?#38534;?#26356;正确的知识正是历史学家的责任

超级大国18世纪的中国

18世纪的中国是一个超级大国大家可能会觉得奇怪教科书教给大家的知识是清朝是一个没落和衰败的时代清朝统一中国之后实行文字狱专制统治和更?#21451;?#21385;的闭关锁国政策同时中国人口暴涨人地比例恶化地主阶级残酷剥削使得人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从某种意义上?#27492;?#36825;些是事实但不是事实的全部还有另外一面清朝在中国历史上创造了最大的单一国家有人可能会说元朝不是比清朝更大吗是的元朝鼎盛?#20445;?#30086;域确?#24403;?#28165;朝大但元朝很多地方是间接统治也就是?#37030;?#32315;?#20445;?#20013;央政府并没?#20449;?#23448;员去那里直接管理只是地方首领向朝廷表示效?#21494;?#24050;清朝则不然在广大的范围建立了直接统治因此清朝是中国历史上单一政权建立的最大范围的统治清朝直接统治的领土面积要比明朝大了一倍你说是不是很辉煌

另外在公元1500年1700年左右?#20445;?#19990;界第一人口大国都是印度到了18世纪中国人口迅速增加超过印度成为第一人口大国在人口迅速增加的同?#20445;?#20013;国人平均生活水平并没有下降经济学家麦迪森认为从1700-1820年中国人口从1.38亿增长到3.81亿增长速度几乎是同期日本人口增长速度的8倍?#20998;?#30340;2倍中国的人口增长并没有导致生活水平下降这是一个了?#40644;?#30340;成就

其次这时中国历史上出现了空前的经济?#27604;١?#27491;是因为经济?#27604;٣?#25165;养活了增加的人口而这些增加的人口也为经济发展提供了更多劳动力麦迪森说从17世纪末到19世纪初中国经济表现得极为出色extremely well

第三清朝取得的一个成就是由于直接统治版图大幅扩张而创造的国家安全1820年?#20445;?#20013;国的国土面积已经达到1200万平方公里是其1680年面积的2倍新纳入清朝统治的地区多为人烟稀少的地域1820年时这些地区的居民只占中国总人口的2%清朝把这些的地区纳入统治版图是为?#24605;?#24378;边境地区的安全以防止中国在此之前所遭受的北?#25509;文?#27665;族的入侵周边的国家如缅甸尼泊尔柬埔寨越?#31232;?#26397;鲜琉球等也成为清朝藩属从而为清帝国提供了一层外围保护

按?#31456;?#36842;森的计算1700年时中国的GDP占全世界GDP总量的22.3%1820年时占32.9%这是人类历史上一个国家的GDP所占世界GDP的最大份额当然麦迪森的计算是有问题的我当面也跟他?#20498;?#20320;关于中国部分的研究所依据的材料很有限因此很薄弱?#34180;?#20182;也同意并说改进这个部分正是我对中国的经济史学家的期待?#34180;?#37096;分是在他推动之下我写了一本关于GDP的书中国的早期近代经济1820年华亭-娄县地区GDP研究中华书局2010年出版英文版明年在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

对清代中国经济的重新评价是西方学者开始的美国耶鲁大学历史学教授保罗肯尼迪在大国的兴衰中写?#21073;?#20094;隆十五年1750时中国的工业产值是法国的8.2倍是英国的17.3倍1830年?#20445;?#20013;国的工业产值是英国的3倍法国的5.7倍一直到第二次?#40644;?#25112;争英国的工业产值才刚刚赶上中国而法国才是中国的40 白银?#26102;M?#20316;者贡?#38534;?#24343;兰克说1820年中国经济在世界经济中所占的地位?#23545;?#36229;过今日美国在世界经济中的地位

清代前中期的中国不仅经济规模巨大在贸易方面也如此弗兰克认为1800年以前中国在世界市场上具有异乎寻常的巨大的和不断增长的生产能力技术生产效率竞争力和出口能力这是世界其他地区都望尘莫及的中国的生产和出口在世界经济中具有领先地位中国贸?#33258;?#25104;的经济和金融后果是中国凭借着在丝绸瓷器?#30830;?#38754;无与匹敌的制造业和出口与任何国家贸易都是顺差

清朝的昌盛也表现在军事方面军事史学家布莱克写?#21073;?#22312;18世纪的世界上陆地上最有活力的国家和最成功的军事强国是中国中国在17世纪下半期开始扩张收复了台湾1683年把俄国人逐出了阿穆尔河流域1682-1689年中国1766-1769年间对缅甸的军事行动不太成功但是当尼泊尔的喀尔喀人开始扩张并挑战中国在西藏的地位?#20445;?792年中国军队前进到加德满都迫使喀尔喀人承认中国的权威在此时期中国还镇压了许多规模大的叛乱

因此在18世纪中国是世界上的超级大国这是清朝的成就

堕入深渊19世纪的中国

但进入19世纪后中国就开始逐渐走下坡路到了?#40644;?#25112;争后内忧外?#36857;?#30086;土大片丧失甚至中国内地变成了外国的势力范围这是中国历史上没有过的可?#36816;?#26159;从高峰跌入了深渊

麦迪森认为中国在19世纪的表现与前面两个世纪相比令人失望国内发生了一系列的社会动乱其中规模最大的是太平天国运动?#20013;?#20102;14年清朝财政资源匮乏使发展新型军事力量受到限制政府无力维护大型水利工程致使黄河堤坝缺乏修缮在1852-1855年间发生了灾?#30740;?#30340;河流改道大运河也被淤泥堵塞到19世纪末已不能向?#26412;?#36755;?#22303;场?#20316;为灾难的后果中国人口在1890年?#34987;?#27809;?#20889;?#21040;1820年的水平人均收入也降低了中国在之前近?#35282;?#24180;的时间里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但到了1890年代这个位置被美国所取代

1820年以后的一个半世纪中中国经济一直在衰落1913年也就是清朝灭亡后两年中国GDP在世界GDP中的份额降到了9.11952年下降到5.21820-1952年间中国人均GDP年增长率为-0.8而印度为0.10日本为0.95?#20998;?#20026;1.03美国为1.63俄国为1.04世界平均为0.92人们后来形成了一个印象中国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什么时候贫穷落后的就是19世纪开始的

不同道路18-19世纪中国和英国的技术

中国为什么在19世纪会堕入深渊原因非常多也非常复杂因为今天这个活动的主题是技术和经济因此我主要谈谈中国国运的巨变与技术之间的关系为了讲清楚问题我们来看看在18世纪中国和英国之间在技术方面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18世纪英国在技术上突飞猛进18世纪以前亚当斯密那个时代英国?#25925;?#19968;个农业为主的国家虽然英国的铁和煤碳工业已经是在世界上领先了所以亚当斯密并没有预见到现在?#26102;?#20027;义的出现也没有预见到工业革命到了18世纪一系列改变人类命运的技术革新在英国出现了英国也从别的国家借鉴了一些技术但?#21069;?#23427;发展到可以大规模运用的阶段只在英国最早出现了

早在1712年英国人就发明了纽?#24471;?#33976;汽机可以在矿井里面用来抽水但还很落后后来瓦特改良了蒸汽机使之效率大大提高使得英国从此进入了蒸汽时代蒸汽机后来被安放在火车轮船上而中国?#25925;强?#20154;拉车大运河上的船是靠人拖的沿海的船是靠风航?#23567;?883年伦敦还出现了蒸汽汽车虽然不是很成功但也是一个重大的尝试由于这些技术发明?#29004;?#38761;命出现了改变了人类?#29004;?#30340;方式进入蒸汽时代具有伟大的历史意义从此人类不再依靠有机能源而转向矿物能源在此之前人类一直是从人和动物的肌肉获得动力而靠树木和草获得燃料在此之后则从矿物能源获得动力和燃料有机能源不仅工作效?#23454;停?#32780;且供给受极大限制而矿物能源不仅能够产生远比有机能源更强大的效率而且供给也不受自然条件限制

这一系列的技术革命带动了工业革命工业革命这个词是革命导师恩格斯第一个提出来的但是他提出来后并没有被怎么认可后来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于1884年出版工业革命讲演集才使得此名?#26102;黄?#36941;接受

工业革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过去我们理解的都是蒸汽机和纺织机是技术带动的但是英国经济史学家?#35780;?#26031;迪安认为工业革命一词一般用来?#29238;?#26434;的经济变革这些变革蕴含在由生产力低?#38534;?#32463;济增长速度停滞不前的传统的工业化前经济向人均产量和生活水平相对提高经济保持?#20013;?#22686;长的现代工业化经济发展的转变过程之中?#34180;?经济学家熊彼特认为当技术因素与经济因素冲突?#20445;?#23427;总得屈服在一定的时候所使用的每一种生产方法?#23478;?#26381;从经济上的恰当性?#34180;?#32463;济发?#25925;?#21508;种生产要素的优化组?#31232;?#27809;有其他要素的配合技术进步?#26087;?#24182;不能导致经济发展这种情况最清楚地表现在蒸汽机的发明及其对经济的影响方面蒸汽机的发明和使用是工业革命的象征然而从技术史的角度来看蒸汽机并非18世纪的新发明只有到了18世纪在各种因素比较齐备的英国这项技术进?#35762;?#36880;渐发挥出其伟大的潜力成为推动经济发展的强大力量

工业革命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件之一是人类历史的一个分水岭而工业革命就发生在英国经济史学家迪安和科尔指出英国人均国内生产总?#30340;?#22686;长率在工业革命前的1700-1760年间为0.45%而1780-1800年间增至1.08%1801-1831年间更增至1.61%换言之工业革命期间的经济增长率较以前增加了1-2倍这个增长率在今天好像不算什么但是我们知道大多数国家在工业革命以前能够达到百分之一的年增长率就是了?#40644;?#30340;事情英国经济增长率能够达到1.6%和1.6%以上而?#39029;中?#22320;保持了一个多世纪当然会成为西方最强大的国家

中国在18世纪也出现了一些技术变化不能说中国就是技术停滞但中国的技术变化是局部的没有变革性更没有使?#27599;?#29289;能源和金属材料技术进步分为两种一种是经济型的一种是技巧型的技巧型进步不可能引起工业革命

为什么中国没有出现重大技术革命这是著名的李约瑟问题的中心麦迪森指出直到19世纪中叶为止中国官僚体制下所形成的那种意识心态与教育制度导致了一种民族自我中心主义对中国以外的发展漠不关心在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26412;?#19968;直住有耶稣会传教士他们中的一些人如利玛?#32908;?#27748;若望和南怀?#23454;?#26159;学者与清朝统治阶层有密切的联系但中国的上层精英对西方的知识与科学几乎没有兴趣

1792-1793年英王特使马嘎尔尼率领一个500人的庞大代表?#27431;?#38382;中国要求开放更多的港口进行贸?#20303;?#20182;带来了600箱礼物送给乾隆?#23454;ۡ?#33521;国人想把他?#20146;?#26032;的发明介绍给中国如蒸气机棉?#24149;?#26803;理机织布机并猜想准会让中国人感到惊奇而高兴英王还特意赠送了当时英国规模最大并装备有110门大口径火炮的君主号战舰模型英国人在礼单中还专门提及了榴弹炮?#28982;?#28846;以及手提武器如卡宾枪?#35282;?#36830;发手枪他们想这些东西可能会引起中国军官们的兴趣此外还有一些精美的仪器如当时天文学和机械学的最佳结合产品天体运行仪这个仪器代表了整个宇宙它能够准确地模仿太阳系天体的各种运动如月球?#39057;?#29699;的运?#23567;?#22826;阳的轨道带4颗卫星的木?#24688;?#24102;光圈及卫星的?#21015;q取?#21478;外还有一个地球仪上面标有各大洲海洋和岛屿可以看到各国的国土首?#23478;?#21450;大的山脉并画出了所有这些远航的航海路线

但让英国人大失所望的是清朝人对此不?#34892;?#36259;在他们看来这些洋人的东西不过是些无用的奇技淫巧罢了乾隆?#23454;?#23545;乔治三世的答复是那封著名的信天朝抚有四海.奇珍异宝并不贵重?#20445;?#22825;朝物产丰盈无所不?#26657;?#21407;不藉外?#24149;?#29289;以通有无?#34180;?#20182;的儿子嘉庆?#23454;?#20063;说天朝富有四海岂需尔小国些微货物哉 这?#25351;?#28145;蒂固的心态阻止了中国向西方国家学习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当时中英的贸易规模已经非常大了英国长期处于赤字状态最后就用?#40644;?#26469;抵销赤字于是出现了?#40644;?#25112;争

技术与国运中国与西欧两次战争的不同结局

中国和?#20998;?#30340;第一次战争并不是我们熟知的?#40644;?#25112;争而是中国和荷兰在17世纪打的一场战争明朝和清朝对外国技术的态度有很大不同明朝处在强敌包围当中为了自卫积极地吸收外国先进技术所以明朝后期出现了军事改革运动明朝对外国技术的吸收到了什么程度大家可能想不到为了保证先进武器的制作水平明朝请了葡萄牙的技师来中国指导制作大炮请葡萄牙军官来训练中国军?#21360;?#26202;明时期明军最精锐的部队不仅以火器为主要武器而且所装备火器的是当时东亚世界最先进的火器同?#20445;?#36825;些部队的训练也达到了?#20998;?#30340;先进水平因此这些部队属于当时世界上最强悍的作战力量之一

美国新锐历史学家欧阳泰说1661至1668年间的中荷战争是?#20998;?#19982;中国的第一场战争也是?#20998;?#19982;中国军队之间意义最重大的一场战争此一地位直到两百年后才被?#40644;?#25112;争所取代在中荷战争中双方使用的武器都是当时最先进的大炮火枪与船只结果中国获胜在?#40644;?#25112;争中英国使用的是19世纪水平的武器而中国则是17世纪水平的武器结果以中国的惨败收场

明朝在军事技术上并不落后清朝利用明朝留?#21525;?#30340;遗产取得了18世纪的辉煌但是清朝过于强大在亚洲没有了敌手所以后来军事技术也就没有了改进黄一农教授说在清朝前150多年大量兵书当中竟然没有任何讨论火炮的专门书籍出版?#25509;?#27491;17231735末年清政府发现驻防的守军从来没有做过火炮演练以至于?#32426;?#30340;远近星斗的高低官兵茫然不知即使到了道光年间用铳规量度仰角以调整射程远近的方法仍然是中国营兵所不习?#34180;?#22312;这种情况下?#35789;故?#22312;开战之前胜负就已定了

?#40644;?#25112;争中中国被打得落花流水这是技术决定国运的一个表现当然与技术相比更重要的?#25925;?#33104;败嘉庆朝发生了白莲?#21776;?#20041;那些使用最原始武器的起义农民横扫中国中部攻破州县204个为了镇压白莲?#21776;?#20041;清政府征调大批军队耗费军费二亿?#21073;?#29992;了九年多的时间才勉强将此次起义镇压下去连农民都打不过可见清军战斗能力之差事实上一支腐败的军队即使配备了先进的武器在战场上仍然可能一败涂地?#23388;?#25112;争就是一个例子

鲁迅先生?#20498;?/font>读史就愈可以觉悟中国改革之不可缓了虽是国民性要改革也得改革否则杂史杂说上所写的就是前车?#34180;?#20182;的这?#20301;?#24456;有深意今天的中国确?#23707;?#36745;煌但是我们也要记住清朝也曾有辉煌的时候但后来却因盲目自满而不思进取最终走向衰败今天我们中国取得了三十多年的经济奇迹是了?#40644;?#30340;事情但是现在也遇到了困难需要我们努力?#24179;?#25913;革如果今天我们没有改革的心态?#25925;?#20687;清朝那样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而不用改革那我们能继续发展下去吗?#38752;?#24597;不能西?#25509;?#19968;本书叫做历史会重复为什么要学历史就是因为历史会重复那些不能记住过去的人肯定是要重复过去所出现过的错误的从而走向衰败的

文?#21525;?#28304;本文为李伯重教授作为21世纪年度好书获奖作者代表在2017年1月10日举行的书中?#26434;?#19990;界21世纪年度好书暨近未来经?#20204;?#21183;论?#22330;?#19978;的演讲?#24503;肌?#25991;章原载21世纪经济报道原标题为技术与国运清代中国成功与失败的一个关键问题?#34180;?/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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