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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凯九号院里的前台岁月
作者赵树凯      时间2019-03-12   来源
 

九号院曾是中国农村研究重地不过这里的工作并非都与研究有关其中秘书处好似公司的前台?#20445;?#27599;日事务琐碎繁杂既无创造性也缺成就?#23567;?#28982;而在八十年代气氛宽松充满活力的政?#20301;?#22659;下秘书处中有许多小事引人深思令人回味

1982年夏天我刚进九号院被分配在秘书处

秘书处里岗位有多种我在值班室很难一句?#20843;?#28165;楚我的工作内容尤其对没有中央机关工作经历的人?#27492;?#20294;人们大都知道公?#23621;?#20010;前台接待联想到我的工作岗位大致就相当于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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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岗位?#20445;?#39046;导说值班室很重要当然领导所言不虚不能说在忽悠值班室是秘书处主体部分是机关上情下达下情上达外情内达内情外达的中心枢纽机关领导的指令通常是通过值班室传达到各部门中央领导机关日常指令也通常直接下达到这里在机关中其他部门关门数日并无大碍值班室则不然不仅白天不能关门晚上也不能关门一天二十四小?#20445;家?#26377;人值守

但是?#37096;?#20197;说值班室岗位并不重要因为工作内容相当简单没有什么专?#23707;?#37327;当?#20445;?#21018;分到秘书处的是三?#40644;?#19971;七八级大学生对我们?#27492;?#20540;班室工作琐碎缺乏创造性也没有成就?#23567;?#27599;天上班就是接电话打电话做电话记?#36857;?#25910;文件办文件通知开会到会场服务等等私下里我们常常抱怨基?#26087;?#26159;中学生可以胜任的事情

刚上班?#20445;一?#20860;机要交通员约两个月通常机要交通员都会开车我不会开车按照保密规定机要文件不?#32426;?#36807;公共交通和骑自行车运送车队则要配车每天第一件事情是去中央机关文件交换站上午九点前中央各部门机要交通员都在这里集中时间一?#21073;?#38083;声一响大门一开大家蜂拥而进每个单位都有专有的文件柜彼此交换文件相互签收十点左右结束作为机要交通员除了每天规定的跑文件交换站就是临时性取送各种紧急文件即急件急件通常都有限定送达时间又分特急加急等我的工作任务有时候是?#22270;?#26377;时候是取件取送文件的地?#21073;?#26377;时候去中南海有时候去中央领导人驻地也有时候是部委等单位文件签收有一套严密程序?#21592;?#35777;每个环节都可?#38498;?#26597;刚开?#36857;?#25552;着专用公文包坐着专车每天奔波于机要重地之间也有一些兴奋和刺激

上班两三个月后我开始萌生倦意每日事情琐碎繁杂下班回到宿舍?#20849;?#30693;道所忙几何感到空虚本来我是想做研究的长此以往似乎前景暗淡?#40644;?#20998;配进来的大学生进了研究部门则满意进了秘书处则失落有时候也感觉这个岗位不受尊重值班室如同窗口单位为机关内各部门服务工作接触中也有人傲慢骄横就让人感觉有失尊严退而言之别人态度可?#38498;?#30053;关键是这个岗位不符合自己的职业设想当时的强烈想法是此处不可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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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工作琐碎繁杂但?#32422;?#26803;理可以大致分类

最大的工作量是打电话值班室里有两部电话普通电话和保密电话通常称为红机子?#20445;?#21482;有四位号码后来增加了传真电话电话来自方方面面既包括上层机关乃至中央领导办公室也包括本机关的领导和其他人还包括中央国务院机关各部委从电话内容上看包括各类会议工作安排或沟通性事务可谓?#33267;?#24635;总

还要办文?#20445;?#21363;处理来自上层和相关部委的有关文件文件分阅件和办件?#20445;?#21069;者需要领?#26082;?#38405;知道了即可后者则要具体如何处理要处理情况甚至回复

在办文同?#20445;?#25105;也处理群众来信开始每天并不多也就是十来封信处理办法就?#20146;?#32473;地方单位印制一批红头的人民来信处理单?#20445;?#22635;上来信者所在省或市县的党委或政府名字就转下去了这些来信并不记录备案一般情况下也不追问地方上的办理情况后来群众信访工作量增加要把每周的信访问题动态汇集起来从1983年夏天开?#36857;?#20998;来个大学生专门办信访我们在一个办公室

值班?#19968;?#35201;经常去大院门口接人因为院落结构复杂来开会者常常找不到会议室或者有重要人员来访需要去门口迎接带路另外有时候要跑到大门口去接待上访所谓接待上访并非处理而是应付打发向来访者?#24471;?#36825;个机关不处理信访事件上?#20204;?#21040;两办?#20445;?#20013;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信访局

还有大量文稿校对工作中央领导经常?#20449;?#31034;过来值班?#21494;?#26399;集中印发机关各部门因为九号院是农村工作综合机关各中央领导人关于农业农村工作的批示都汇集到这里还要汇总编辑若干会议文件和参阅材料打字员常常忙得不可开交副处长曾要求我也学打字但因我眼拙手笨终无所成

值班室最多的活动?#21069;?#20250;九号院领导召集会议从发通知接人会议签到会场服务等通常都由值班?#39029;?#21150;会议有各类专题会议如大学科研部门人员来座谈或者下乡调查人员回来汇报地方上的领导人来座谈等等还?#20449;?#21475;各部部长也经常来九号院开会一年中最大的会议是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各省分管农业的领导人和中央国务院有关部门负责人参加

现在看来前台参与各类会议见识各色人等显然也是重要学习机会但当时而言于我却是不胜其?#22330;?#37027;两年我曾努力摆脱前台工作研究岗位不敢奢望一度谋求做内部刊物编辑编辑组负责人也已初步应允但本部门负责人不肯放人理由很是坦诚你走了这个岗位没有人愿意来我下决心考研究生是在这次当编辑努力失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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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工作固然无趣但那个年代社会文化气氛活跃机关内氛围宽松也不无惬意

初进机关我非中共党员通常机要交通员需要是党员但是处长安排我上岗?#36744;?#26410;理会这个规定而且我很快就开始为三位部级领导管理文件处理大量机密级绝密级文件看文件范围超过司局长记得有一次因为一个涉密事项有同事提到?#19968;共?#26159;党员办公室厅主任说没有关系优秀团员?#37096;?#20197;?#23548;?#19978;这个所谓优秀无从说起我入党是在两年后但是工作中并没有感到此前此后有何差异

前台岗位有一些作为今天看来显然有违规矩在值班室我曾用红机子打过私人长途电话有一次有事情需要联系我哥我用保密电话打到家乡县委当时我哥在县教育局工作县委办到教育局把我哥叫到县委听电话后?#27425;?#21733;告诉我县委办公室说这种机要专线电话在地方称为中央首长电话用这种专线电话给家里人打电话肯定属于违规的但当?#36744;?#19981;觉得是多大问题那个年代是短缺经济购买自行?#23707;?#38590;在单位要抓阄然后凭票购买秘书处一位同事与我同时分来机关利用掌管单位公章便利开了?#23567;?#20013;央书记处字样的介绍信到西单商场说是单位购买办公用自行车结果就给自己买回来一辆自行车

在秘书处最有兴趣的事情是出差作为部级干部随员出差坐火车都是软卧第一次坐软卧感觉很是新奇吃饭由乘务员送到包厢而且居然被列?#20826;?#21153;员称为首长我告诉乘务员不能称我首长你看我也不像首长乘务员说这是规定软卧乘客一律要称呼首长确实那个年代光有钱不能买到软卧车?#20445;?#32780;是要有体制内身份地位本来机关干部出差都可以乘飞机因为1983年5月发生过一次劫机案民航规定乘坐飞机需要副处级以上或者中级专业职称因为级别不够这个夏天我去海南岛开会先坐了三十多小?#34987;?#36710;又有坐了三十小时轮船八十年代上半叶虽然体制内气氛宽松机关内部的等级秩序相当松散但社会上以市场化为基础的平等化进程尚未展开旧体制下的等级规定依然存在等级社会的色?#26102;?#20170;天浓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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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号院的前台工作中最繁忙是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期间

那些年中央农村工作会会务组织比较粗疏通常我在值班室负责接受会议报名然后制作会议名册日程安排出席证特别是所有的会议证件都在我一个人手里中央领导做大会?#19981;保?#20250;临时增加一些部委或者地方负责人听会但是审批并不严格不同层次的机关领导会交待我处理有的省想多来几位听会他们会直接找到我我根据会场情况自己就直接决定是否同意或者来几位

那时的中央农村工作会与会中央领导人不多规格也不能说高会议开始或者结束的中央领导?#19981;?#36890;常都是万里万里是政治?#27835;?#21592;书记处书记副总理分管农业农村工作万里?#19981;?#19968;般是副总理级别的人主持不像后来有时候甚至全体政治局常委出席在我的印象里胡耀邦从来没有参加农村工作会有一?#26410;?#34920;要求总书记参加杜润生主任说请示过他表示没有特别要说的来了也没有什么意义有一年时任总理赵紫阳曾与到会的各省负责人座谈过但似乎仅此一次

但是中央农村工作会议?#37096;?#20197;?#23707;?#22797;杂主要是会议时间很长通常开十几天中间遇上周末还要休会会议大量是分组?#38382;剑?#19968;次一次分专题安排讨论晚上也经常有讨论小组会?#20445;?#21103;总理田纪云陈慕华等领导人也来参加坐在一边就像普通听会者争论到激烈?#20445;?#20250;有人情不自禁站起来慷慨激?#28023;?#28372;滔不绝甚至就像吵架谁也没有因为有国务院领导在就正襟危坐照本宣科杜润生主持讨论?#20445;?#26377;时候还挑起争论似乎唯?#32456;?#35770;不激烈这样的会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国外的议会辩论我在美国做研究的时候曾到国会听过议员辩论更多次到市政厅听地方议员讨论觉得八十年代政府内部的会议开的很是像这些国外的议会与会者富有激情和使命?#26657;?#20250;议气氛热烈奔放充满活力

那时候会上来了中央领?#36857;?#25509;待也很随意在我的印象里万里胡启立田纪云陈慕华等中央领导人到会上来杜润生等部长并不在门口迎接都是各自进会场散会?#20445;?#26460;润生等部长并不刻意送?#26657;?#20063;是分别离开印象深的一次是1985年12月农村工作会开幕大会政治?#27835;?#21592;书记处书记胡启立来主持我和一位同事负责在会场进门?#36744;从?#20250;者证件胡启立进来?#20445;?#25105;们没有认?#36857;?#20294;发?#20013;?#21069;没有出席证就要上去查问好在处长站在我们后边认出来是胡启立还有一次在京西宾馆座谈会之后田纪云自己离开但找不到司机就在走廊上转悠因为我最后离开会议室就去帮助找司机

气氛宽松充满活力?#21069;?#21313;年代中国政治的重要特征其中原因值得探究但是殊为深奥九号院可有浮光掠影之见那时中央高层领?#36857;?#20174;1980年2月十一届五中全会之后虽然同为政治?#27835;?#21592;或者常委但工作上明确地分为一线和二线?#20445;?#19968;线有胡耀邦赵紫阳万里姚依林胡乔木等二线有邓小平陈云李先念等一方面在一线领导人与二线领导人之间资历和话语权有高低之别形成了?#23548;?#19978;的某种平衡或制衡?#21050;?#21478;一方面不论一线领导人内部?#25925;?#20108;线领导人内部也出现了同样的平衡或制衡?#21050;?#22312;政治权力结构之外还有社会历史变迁的背景因素那?#20445;?#20154;们刚从文革中走出来过去高度的个人集权思想控制已经礼崩?#21482;?#26032;的控制方式和秩序还没有形成一种?#24576;?#30340;现象是很多资历高深的领导人是从比平民?#20849;?#22914;的状况中解放出来尚未树起威仪端起架子新提拔的一些领导人虽然职位高但比很多下级干部资历?#24120;?#22914;新任中央领导人往往比很多部长资历?#24120;?#22312;工作生活中?#35760;?#36874;低调现在看来八十年代的宽松?#26434;ɣ?#34429;然有领导者个人因素但从根?#26087;b此?#26082;非高层领导刻意所为也非个人施政风格所致而是政治格局和体制环境所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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