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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维五七干校里的人情冷暖
作者马维      时间2019-03-19   来源
 

提起五七干校这个词如今年龄在40岁以下的中国人恐怕多半不知所以但这个词在如今60岁以上的很多人的记忆里?#35789;?#22312;是一段不可磨灭的记忆回忆起来既苦涩有时竟也有些许甜蜜其实很多名家当年都曾有过在五七干校生活的经历有些著名学者作家如前不久刚去世的杨绛连同已故的夫君钱锺书还有如张中?#23567;?#33831;乾等都是当年五七干校的学员

而另一些名人比如王小波这样的才俊当年则是学员的随迁子女?#20445;?#20063;就是跟随家长?#40644;?#29983;活在这类?#25226;?#26657;里的未成年子女?#19978;?#30340;是有过这段生活经历的人虽不少但坊间却?#35270;?#35814;细回忆这段生活经历的出版物毕竟对书报检查机构而言这是一段尚未脱敏的历史

是故徐方的干校札记一书的出版广东人民出版社2016年2月版便很让关心这?#21355;?#21490;的内地读者惊喜

作者徐?#21073;?#29983;于1954年1969年随母亲张纯音下放到河南息县干校张纯音当时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经济研究所的一名研究人员作者在恢复高考后顺利考上了西北地区唯一的重点大学兰州大学外文系1994年徐方移居日本在一所大学任讲师直至退休

作为随迁子女作者有幸在文革期间同中国当时最顶尖一群经济学家朝夕相处耳闻目染培养起了对学问的兴趣当时的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前身下辖的经济研究所里既有已成名的经济学家骆耕漠巫宝三他的夫人是莎士比?#20146;?#23478;孙家琇教授长子巫鸿如今是著名的艺术史家哈佛大学教授也有彼时尚属年轻辈的董礽辅赵人伟张曙光吴敬琏等未来名家

而对于作者?#27492;?#27604;之于学问上的影响她得?#26434;?#24178;校的精神上的力量才是更为重要的而这种影响作者自?#26657;?#20027;要来?#26434;?#34987;后世誉为中国市场经济第一人中国极权时代唯一思想家的顾准顾准这位彼时人们眼中的异类?#20445;?#29978;至在他自己家里也早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但张纯音徐方这对母女却不这?#32431;?#20182;们被他的学识和风骨吸引不惧政治风险地帮助他也从他那里收获了珍贵的友谊

在这部算不上很厚的回忆文章合集里有关顾?#23478;?#20154;的叙述篇幅竟达六成以上足见作者在干校和之后的岁月里自顾准处受益之多对其情感之深之?#23567;?/font>

与人们一般的理解不同五七干校?#36744;?#19981;是特?#25913;?#19968;所学校而是指文革时期一种以对知识分子尤其是高级知识分子实行思想改造为目的而在全国各地设立的专门机构这类机构最主要的职责与其说是教育?#20445;?#19981;如说是劳动改造而它们的出现?#25925;?#32903;始于毛泽东在文革初期发出的一项指示

1966年5月7日毛泽东在看了总后勤部关于进一步搞好部队农副业生产的报告后给?#30452;?#20889;了一封信在这封后来?#24576;?#20026;五七指示的信?#26657;?#27611;泽东要求全国各行业?#23478;?#21150;成一个大学校?#20445;?#36825;个大学校?#25226;?#25919;治学军?#38534;?#23398;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和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能从事群众工作参加工厂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要随?#36744;?#21152;批判资产?#20934;?#30340;文化革命斗争这个指示?#34987;?#35201;求学校缩短学制教育要革命不能让资产?#20934;?#32479;治学校

于是大批身在北京的中央机关的知识分子和行政干部便?#40644;?#22312;匆忙中告别了家人和朋友跋涉万里来到了农村以接受贫下?#20449;?#20877;教育为名开始了长达七?#22235;?#30340;劳动改造直?#25509;?#19968;天又一?#25509;?#26368;高层发出的命令将这类?#25226;?#26657;解散人们再次踏上归程此?#20445;?#24456;多夫妻双方都去了五七干校的知识分子家庭却意外地发现在自己走后不久原来居住的房子即被某个公家单位?#26412;?#20026;?#27827;校?#22238;到京城的自?#28023;?#26089;已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了

荒唐岁月里的奇?#38534;?/span>

这部回忆录的主体其实是数篇回忆干校生活的长文各篇文章的侧重点不同首篇写的是干校生活的来龙去脉颇多细节例如关于干校大片用地的来源作者说其实就是因为在大饥?#21738;?#20195;惨绝人寰的信阳事件?#26657;?#20154;口大量?#21171;z?#26377;些甚至整村人都死绝了造成了地广人稀的局面所以当时大约有十余家中央部委机关的干校都选择落户信阳地区而她的这一说法也被经济学家吴敬琏在该书序言中的回忆文字所佐证吴在文中透露当地的干部并不特别避讳这一点在初次给干校学员作报告介绍当地情况?#20445;?#20063;隐晦地提到了大饥荒造成大片荒地的?#32431;?

还有当时决策者人力资源的极度浪费以及行事的荒唐可笑也到了如今看来不可?#23478;?#30340;地步比如造房子作者所在的干校自成立以来就反复造反复拆从草棚到土坯房建造过程?#26657;?#27599;个人都?#40644;?#25918;弃了本?#22270;?#20854;有限的休息时间日以继夜地赶工固然也是源于居住的需要而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监管者如工宣队等组织的不断逼迫为了让甚少体力劳动的知识分子多块好省地自建房子当?#34987;?#32452;织了诸如脱坯大会战等令所有人筋疲力尽的小规模政治运动而最后只因上面一声令下干校迁址人们所有的努力就都付之东流了

除此以外书里还历数了作者所知的干校学员之间的告密行为可以说这是比体力上的折磨更让一些人难过的关文革之前虽然各单位内部也早已存在大量的告密行为但毕竟当时人们?#20889;?#29420;立的生活空间八小时之外的生活?#25925;?#30456;对?#26434;?#30340;而干校则不然在这里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全天候地彻底地袒?#23545;?#21516;事面前不仅毫无隐私可言而?#19968;故?#21051;需要作自我审查?#20445;?#29983;怕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被人汇报而遭灭顶之灾当时发生过这样?#40644;?#21578;密事件某人从带了收音机去干校有同事向他借用他?#32431;?#22320;答应了没想到借用者后来举报他偷听苏修电台?#20445;?#32467;果在全连召开批?#22346;?#24403;时干校所有单位都实行了军事化编制经济所算作一个连级单位狠狠批判了带去收音机的那位研究员

那么如今被看作时代先知的顾?#36857;?#24403;时是如何看待这些揭发和告密的呢作者回忆说干校期间他尽管是斗争对象却颇有几分傲骨从不卑躬屈膝有一次开完批?#22346;?#20182;对我说别?#27425;?#21069;面头都快低到地上了其?#23707;?#38754;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开别人的斗争会?#20445;?#20182;总是拿个马扎?#23545;?#22320;坐在最后一次另一个右派虽然自己多年来也是批斗对象批斗别人时却坐在第一排非常起劲地高声喊低头低头你要?#40092;到?#20195;伯伯对此颇不以为然事后说我看这样做大可不必

今天看来这样的私下表态似乎有些轻描淡写但在当时堪称恐怖的氛围下一个老?#21697;?#38761;命坚持沉默已是颇为不?#20303;?#32780;顾准之所以能坚持不作恶的行为底线除了他个人的修为使然之外亦未尝不是因为他自己早在文革之前就已饱受遭人告密之苦所以不愿再助纣为虐

书里还提?#21073;?#39038;准干校时期的日记极为简单而又充满了颇多当时看来政治正确的话语有人读后断言?#23567;傲?#20010;顾准?#20445;?#21363;一个说真话的顾?#36857;?#21644;一个文革期间与众人无异的假话套话连篇的顾?#36857;?#35328;下之意对这两个顾?#36857;?#24212;该区别对待而作者认为顾准此时身处集体生活?#26657;?#20316;为?#20934;?#24322;己分子他很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皆在监控?#26657;?#26085;记铁定会被偷看这绝不是什?#32431;?#24352;因此必须在日记中?#23454;?#25513;饰自己的真?#20498;?#28857;这实在是告密文化下的无奈之举由此可见此时告密成风防不甚防而所谓干校之名不副实和荒唐残酷也便在作者对一桩桩一件件往事的详尽叙述?#26657;?#22914;此这般尽显无遗了

当然生活在干校里的人们有时也很会苦中作乐改善一下生活比如干校后期?#31243;没陈杂?#25913;?#30130;?#24320;始出售酱牛肉两毛钱一盘大家都觉得特别解馋因身?#27597;?#22823;而被戏称为狗熊的研究人员陈瑞铭最?#19981;?#21507;肉每顿饭必买酱牛肉吃吃完又后悔觉得太费钱对?#40644;?#32769;婆

顾?#36857;河?#21709;一生的人

如今不少读者都知道顾准与子女失和当顾?#23478;?#20026;对毛时代的政策持反对立场?#20445;?#20182;那些在红色年代受教育的子女都不理解父亲的思想和作为按照当时流行的看法他?#21069;?#20182;当作彻头彻尾的反革命来对待长期不跟顾准说话文革开始后就与顾准正式断绝关系了顾准的妻子则因为无法忍受反革命家属的耻辱先是与顾准离婚文革开始后不久又迫于精神压力选择了自尽

家破人亡的顾?#36857;?#30452;到1974年生命的最后一刻还?#24043;?#36319;他的孩子们和好但?#35789;顾?#22312;病重期间数次托人带信希望孩子们来?#27492;?#23401;子们?#35789;?#32456;不肯见父亲理由是要跟着党和毛主席走绝不能跟着顾准走来看父亲不?#40092;省?#22914;此人伦悲剧用顾准自己的话?#27492;?#26159;整个时代使然

而我通读完此书产生的一个印象是从某种意义上说?#35789;?#23478;庭而爱子?#37027;?#30340;顾?#36857;?#30340;确?#21069;?#21516;事张纯音的女儿徐?#21073;?#20083;名咪咪?#20445;?#24403;作了自己的孩子来指点和爱护的他经常跟徐方聊学问聊志向告诉她志当存高远求乎其上取乎其中的道理

作者自?#26657;?#24403;年正是因为受到顾准的启发作者找到了读书的门径才为她今后事业的发展确立了方向所以她说顾准是对自己人生格局影响最大的人而徐方眼中的顾?#36857;?#26159;一位极有学问的长者不仅头脑清晰学问了得对自己所提的问题有?#26102;?#31572;更有能力为自己的人生答?#23665;?#24785;

因此她对顾准的信任也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21073;?#20197;至于顾准有一次对徐的母亲张纯音戏称徐方简直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忏悔神父

而顾准对徐方的看重最初则是源于张纯音对自己这位?#20934;?#25932;人的关照从干校时期开?#36857;?#20182;们就发展着顾准后?#27492;?#35828;的很纯的友谊这份友谊让顾准这位孤家寡人感受到了?#20889;?#30340;人间温情也令他在文革后期有机会向人吐露自己的思想在为写稿而整理思绪的同?#20445;?#20063;极大缓解了他因乏人理解而生的苦闷与?#38706;?/span>

这份特殊年代里相濡以沫的真实情谊乃是顾?#32426;?#24180;生活中难得的一丝光亮它不仅让亲历者得到了情感慰藉也令读者后生体味到了灰色岁月里那终究存在于勇者灵魂深处的那份人性的光芒正是它让张纯音母女不惧政治风险助顾准于危难困苦?#26657;?#20063;正是它让顾准有力量独自挖掘思想隧道直到生命的?#25112;?/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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