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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方:在饥饿线上挣扎的1960年
作者:何方      时间:2019-07-09   来源:
 

何方,生于1922年,陕西临潼人,曾任张闻天秘书,中国著名国际问题、中共党史专家。原中国社科院日本研究所所长,荣誉学部委员;兼任?#26412;?#22823;学教授,中国国际战略学会高级顾问,中俄友协?#34987;?#38271;,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名誉博士。晚年深刻?#27492;迹?#33879;述不辍,先后出版?#27934;友?#23433;一路走来的?#27492;迹?#20309;方自述》《党史笔记:从遵义会议到延安整风》《何方谈史忆人:纪念张闻天及其他师友》等。2017年10月3日在?#26412;?#36893;世,享年95?#36749;?/span>

何方口述,邢小群整理

原载《江淮文史》2014年第3期

我这次下放劳动改造,时间也许?#20849;?#21040;一年,但值得专辟一节来叙述。因为这是我一生八十多年来经历过的最艰苦最难挨的日子,使我对我们的国情和中国农民群众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对我国的社会主义改造和建设,开始有了一些新的认识。这段时间不长,但确实值得说一说,写一写。?#19978;?#24403;时没有留下什么文字记?#36857;?#21482;能靠不够完全的记忆。值得庆幸的是经过那场灾难我竟然还能活到现在,真是当年想不到的奇迹。

01

下放?#19981;?/span>

作出了要我不必等结论批?#21525;?#32780;是先去农村劳动改造的决定后,章汉夫、姬鹏飞?#40644;?#25214;我谈了一次话。他们的态度都挺好,和过去一样。章汉夫说,我们认为你主要?#25925;?#24605;想问题,下去接触一下实际对你会有好处。到哪儿去呢?部里下放到南方北方的都?#23567;?#21271;方省份生活可能苦一些,我看你?#25925;?#21040;南方去,具体说来就?#21069;不鍘?#37027;里是鱼米之乡,生活一定会好点,不知你还有什么意见??#39029;?#20102;感谢组织的照顾以外,没什么可说的。姬鹏飞也作了临别赠言,勉励了几句。

回家后就?#20146;急感?#35013;了。这也简单,除了挑选一些要看的书以外,主要是带足冬装。我知道下去以后不会很快回来,而南方冬天的保暖设备要比北方差得多,所以?#25925;?#26410;雨绸缪的好。我下去的时候,正是所谓“暮春三月,江南草长?#20445;?#25105;却带了两床被子,里边一?#19981;故?#19968;直没派上过用场的鸭绒被,一件老羊皮大衣,以及朋友送我在东?#36744;?#29992;得着的棉鞋,等等。后来事实证明,我的宝还真押对了,过冬时占了很大便宜。因为我的问题?#28798;?#23646;于人民内部矛盾,所以行李多点?#36824;?#31995;,可以雇个三轮?#36947;?#21040;火车站,外交部人事司还派了专人?#27492;汀?#23478;里的人就不用说了。那天除了宋以敏外,就是抱着我两岁儿子的保?#26041;?#33539;耀荣,临别时哭得很伤心。因为她虽然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事,但在她的?#21738;?#20013;总是一直认为我是个好人,这一去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而且又是一个人远?#26657;?#33258;然感到凄凉。

我下放的落脚点?#21069;不?#30465;六安县苏家埠人民公社。这地方属大别山区,上世纪三十年代红军曾在这一带活动,徐向前在他的回忆录中?#25237;?#27425;提到六安和苏家?#28023;?#25105;们下放时许多老人还记得当年内战时的情景。再加上1953年我跟着驻外使节参观团又来过这一带,所以对六安并不生疏。那次参观是因为邻县霍山正在修建佛子岭水库,国内宣传的很火,我们就慕名来了。当时的六安和霍山好像是归一个专员公署管,都处在大别山麓。出六安城往南走,大约有三五十里就是大?#21073;?#23665;北一马平川,应该说是很富庶的地方。那次参观的印象也很好,当时情景一直记到现在。一想起来就是:向上望,满山开遍杜鹃;看平川,到处庄稼丰茂,给人一?#20013;佬老?#33635;的田园山水画感觉。可是这?#21355;?#20845;安,看到的却是?#40644;?#33831;索,路上看不见行人,街上碰不?#25509;?#23458;,连许多买卖铺都关了门。沿路走去,没看到过老百姓饲养的家禽家畜,更谈不上什么鸡犬相闻了。

那时全县也没有一辆汽车,县委接送只不过是派人帮我扛?#24863;?#26446;就是了。由于中央监委还没批下对我的处理,所以外交部?#21442;?#26435;将我?#20174;?#20542;运动中戴的帽子通知地方,县里还只能按常规接待,请?#39029;?#20102;一顿午饭。这顿饭给我留下的印象是相当寒碜,米?#25925;?#31961;米,?#36335;?#30340;菜不但没肉,还几乎看不?#25509;汀?#23601;是这样的饭,桌子上撒个米粒,陪同吃饭的干部也要捡起?#27492;?#36827;嘴里。初次见到这种场面,还以为是地方干部的俭朴作风,怪不得要?#31859;?#22312;大城市的干部?#21525;?#21171;动改造呢。可是很快就发现,原来是灾难临头,全国早已进入了大饥荒的年月,而自己却浑然不觉,一点思想准备也没?#23567;?/span>

当我来到苏家埠的时候,精神?#20849;淮恚?#20808;到住在公社的下放干部领队毕季龙那里报了?#21073;?#28982;后又一个人在街上转悠了一阵。这毕季龙,我们很熟。他在新闻司当专员,一直对我很尊重、很友好,见面总是笑眯眯的。不知是由于家庭出身不好?#25925;?#22312;美国留过学,给我的印象是,外交部每来一次政治运动,他总是会被抛了出来,成为受批?#35874;?#21483;帮助的重点。他的态度也好,叫检?#24535;图?#35752;,运动中不顶牛,事后也不翻案。所以他每次都是有惊无险,没有受过什么处分,还得到升迁,当了新闻司的副司长,改革开放后被派去当了几年联合国副秘书长。我去纽约进行学术交流,还得到过他的热情接待。这次?#20174;?#20542;运动,他倒与张闻天反党集团沾不上边,但被认为思想有点右倾,因为他在参观?#26412;?#20026;建国十周年?#26700;?#32780;兴建的十大建筑?#20445;?#31455;然说纽约的中央火车站比咱们的?#26412;?#31449;还要大。这类?#25353;?#35823;”自然不算大,他的态度又比较好,所以没受什么处分,既要下放劳动改造(这是对错误大一些人的说法,对像他这类人的?#20040;?#26159;劳动锻炼,这在当时是很有分寸的),又让他当了我们那批人领队的头目。对他没有三同(和贫下?#20449;?#21516;吃同住同劳动)的要求,只是负责管这些下放干部,同地方上也就是县和公社打交道,如交涉看病住医院啦,联系接待的生产队,算帐交粮票啦,等等。这次我们在苏家埠公社他的住处相见,他的态度仍然是友好的,公事公办,既?#40644;?#35270;冷淡,也没有特别照顾。他向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就安顿我在公社的?#20889;?#25152;一个原来的破旧客店住下,?#20154;?#21516;有关的生产队和下放干部小组的组长商妥后再到队里去。

我把行李往客店一放,就一个人上街溜达去了。别看那时老百姓多么贫穷困难,社会风气?#25925;?#30456;当好。无论?#20146;?#23458;店?#25925;亲?#32676;众家,一年间搬来搬去不下五六次,但从来没有丢过东西。不管住在哪儿都没有人动过我的行李,对人完全可以信得过、放下心。到街上买东西,也是公买公卖,还真是言不二价,童叟无欺。我在街上转了一阵,发现了一个怪现象,就是吃的东西贵得要死,一些穿的用的东西又便宜得要命。比如一个油炸萝卜丝素丸子要卖一块钱,而一件半新不旧的?#36335;部?#33021;连一块钱都不值。我那次下放带的冬装多夏衣少,可是冬天还远,夏天就在眼前。于是我就到?#29238;?#26087;衣店里去看看,想买一件短袖衬衫。说来凑巧,在一个店里看见了一个半新的,也很合身。问是什么料子作的,答复是罗。好家伙,这绫罗绸?#26657;?#20174;小在私塾里就念,可直到这?#34987;?#27809;见过也不知道什么是罗(其?#23707;?#26469;也没再见过)。而且一件罗料短袖衬衫要价只有五毛,我当然就毫不犹豫地买?#21525;矗?#21518;来回到?#26412;?#36824;穿了两年。我对这件罗料衬衫一直念念不忘。

那天晚上就住在那个客店里。由于旅途劳累,很快就睡着了,但是又很快?#24576;?#34411;咬了醒来。点着灯一看,真是了不得,臭虫像一群蚂蚁般地向我发起全面进攻。这间房子大概平时没人住,臭虫们不知饿了多久,现在有饱餐一顿的机会,所以就一拥而上。这可是我平生遇到的唯一的一次。因为以前在家乡、在延安以及在东北打?#20301;鰨?#26469;找麻烦的只不过是虱子和跳蚤,而且也不会成群结?#21360;?#24403;然东北夏天的蚊子也厉害。像这次遭臭虫的围攻,后来也再没?#20449;?#21040;过。

晚上没休息好,第二天?#25925;?#34987;送到了生产?#21360;?#37027;时下放干部分得很散,一个村子也就是一到两个人。我去的是苏家埠公社苏北大队下面的一个小村子,当时只叫第几队第几组,村名反而不用了。这村就我一个下放干部,住在一家姓袁的贫雇农家里。这家有一对老年夫妇,我叫他们大爷大娘,都是要饭的出身,解放后才分得土地和房子。现在土地被公社化掉了,但房子还归他们。有个儿子名?#24615;?#19990;银,19岁,是党员,当生产队长,他叫我何大哥,?#20004;?#36824;和我保持着通信联系,去年曾专程?#27425;?#20204;家?#27425;搖?#25105;写的这一章材料还请他看过,得到他的认同和赞许。这家人甭说有多好了。那时候农村的风气本来就好,群众非常淳?#30001;?#33391;。包括一些被划为地主富农的人家(我看不少是被拔高错划的),也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而这一家又是我住过的五六家中对我最好的一家。那时农民群众的思想观点是,似乎受苦只是他们的命,我们这些所?#25509;?#30693;识的城里干部?#21525;?#36319;他们受苦,反而是受了委屈,不是我们应该同情他们,倒是他们可怜我们了。这就让我联想起马克思在《路?#20303;?#27874;?#38376;?#30340;雾月十八日》中所写的法国农民。他们不能代表自?#28023;?#24635;?#21069;?#24076;望寄托在好?#23454;邸?#22909;清官或某个英雄好汉的身上。没有人带头,他们一切都可逆?#27492;?#21463;。这就是为什么大跃进给他们造成?#22235;?#20040;大的苦难,却不但没有出现“怨声载道?#20445;?#32780;且明知有些做法是胡闹还能跟着“继续跃进”的原因。当时的农村确实显得安定、平静和稳定,无论上面怎?#27492;?#37117;没有人起来反驳。

02

农村情景

为了?#24471;?#25105;这一年在饥饿线上挣扎的情况,先得?#28142;?#19968;个大的背景,那就是:第一,1960年是现在人们说的三年困难时期中间的一年,可能比前后两年更?#29616;?#20123;。第二,?#19981;氈怀?#20026;当时的重灾区,饿死人数仅在四川之?#38534;?#30465;委第一书记曾希圣因“跃进”得猛,曾被封为圣人,后来受到各方批评,他的思想一变,又搞起了包产到户,因而丢了乌纱?#20445;?#35843;离?#19981;鍘?#24403;然,我看到的只?#21069;不?#30340;一个小角落。那时由于饿得走不动,无法走得太远,顶多只是去过几趟三五里路程的苏家?#28023;?#26356;无心到处闲逛了。所以这里说的只是那个小角落的情况。至于全省其他地方,估计也不会有太大差别。

?#40644;度?#27927;的农村

那一带农村真是被折腾的穷得叮当响。说?#40644;度?#27927;,一点也不过分。土地被公社化掉了,包括自留地,各家倒还留?#36335;?#23376;。可是这房子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住的那个村子没有看到一家是砌着墙的砖瓦房,多是名副其实的茅草棚。上面?#20146;?#31291;草,?#25509;?#40635;杆编成,里面再糊上泥巴。由于风吹雨打,泥巴有多处脱落,冬天住在里面温度和室外差不多。最令人感到不习惯的是,隔壁邻舍的动静都可听?#21073;?#36824;可从墙缝看到邻居家的人和东西。所以我和房主人的谈话,如果不想让隔壁看见和听?#21073;?#21482;能在夜间进行和打手语,不能高声说话。例如我住的那家的袁大娘,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只实在养不活了的母鸡给宰了,也是天黑后煮熟的,半夜把我?#37027;?#25413;醒来,硬要给我和他儿子一人吃一只鸡腿。这我怎么能吃呢?死活不干,但不能嚷嚷,只能我一个人和他们全家推来推去。你看这哪像房子?而?#19968;?#30495;是家徒四壁,农具和炊具公社化去了,吃饭锅早已拿去大炼了钢铁,连锅台也作为肥料由生产队给拆了。只剩下?#29238;?#31481;床和床柜上一些破旧被褥和?#36335;?#23454;在想?#40644;?#36824;有别的什么家什。大家说,不光是我们下放干部,连当地老乡自己也说,那里每户人家的家?#26412;?#26159;两大缸咸菜,不但自家吃,还可以拿出去卖。当地有个传统习惯,就是再穷也得腌起码两缸雪里蕻,供全年吃,没有其他?#36335;共?#20043;说。我们下放干部也是每人买一小坛雪里蕻,尽管咸得要死,看见蛆在里面爬,饿极了?#19981;故?#35201;忍不住?#36816;?#20960;口,而且明知吃得太咸会?#21448;?#28014;肿,但也顾不得了。

人要吃饭,可正是这个吃饭问题让我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38534;?#37027;时我们和群众?#40644;?#21507;大?#31243;謾?#31918;食按人头定量分配,但不同的工种、大人和小孩有点区别。农家自己都没有颗粒存粮,也根本不存在粮食的买卖了。在?#26412;?#26377;粮?#34987;?#21487;?#26376;?#28857;?#31216;貳?#19979;个饭馆什么的。可在苏家?#28023;?#20840;镇没有一个饭馆。任何粮?#25345;破罰?#21363;使有粮票也买不到。人们常说的“有钱能买鬼推磨?#20445;?#22312;这里也不灵了。当时我们的定量是每人每月十二斤原粮(没加过工的玉米,本地叫玉芦),每天平均老秤六?#21073;?#21512;新秤四两?#36828;?#28857;。中间是否有流失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毕季龙住公社就?#20219;?#20204;在生产队吃得好一些。四?#25509;?#33446;磨成面,分两顿吃。每人每顿只能排队领到一大勺稀糊糊,不但没有任何油水,连蔬菜也不放一点。所以我劳动了不到一个月,就浮肿得走不动路,被送进了公社医院。

吃是人的本能。那时凡是能吃的东西,不管你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田间长的、水里游的,只要能弄到都可以吃。说也奇怪,在乡下竟然看不到什么飞禽走兽,只看到麻雀和地老鼠,连草根树皮也难找。树,在头一年大炼钢铁中已被砍光了,包括老百姓提起来就感到惋惜的大板栗树。板栗是当地特产,产量丰富,但树长得慢。能吃的?#23433;?#33609;根也极少。不知是我们下去前就被弄去吃了,然后随长随吃,?#25925;?#20160;么别的原因,竟一时“斩草除根”了。反正我是农村长大,还有点辨别?#23433;?#30340;本领,但在那里竟没找到。倒是?#26376;槿浮?#21507;蛇、吃老鼠的事时?#20889;?#38395;。由于是全面跃进,一两年前苏家埠公社就成立了自己的黄梅剧团。我们在住院期间还被组织去看过他们演出的?#24230;?#22899;抢板》,印象很深。一些演员想了个?#21494;?#35199;吃的办法,用老鼠药毒死了一批老鼠,他们就把死老鼠剥皮煮熟给吃了。后来发生中毒,倒?#24576;?#20160;么人命,只是有?#29238;?#28436;员嗓音变哑,不能唱戏了。

不但?#24576;?#30340;,有时更?#29616;?#30340;是没烧的。那时用作燃料的主要?#20146;?#31292;桔杆、树枝、杂草。可是桔杆一?#21525;?#23601;沤了肥,树已光,也没有人能上山打柴,?#31243;?#28903;柴就只能坐吃山空。特别是四五月青黄不接的那一阵,有几次因为没柴烧而?#27927;?#19968;两天。老百姓各自想办法,弄点?#23433;?#20160;么的吃。下放干部可就除了吃两口咸菜喝点水以延续生命外,竟然毫无办法。我亲眼看到世界知识出版社一同下放的女同志,现仍健在的裘蓓尔饿得直哭。遇到这?#20445;页?#19978;厕所外就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闭目养神,?#35760;?#24819;后,背诵诗词,也多?#25991;?#21480;屈原的句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这?#24471;?#33041;子还在动,但全身?#25276;?#26080;气力。例如一次不留神躺在了一把镰刀上,硌得腰?#25104;?#30140;。于是展开了思想斗争:是拿开它,?#25925;且?#21160;身子躲开它,?#25925;?#24525;痛让他硌着去。斗争了很长时间也没动弹,因为前两项多少总得用点力气。好在这种?#27927;?#30340;日子并不太多,更?#24576;中?#22810;久,支部和生产队总会想办法。有几次就是动员各家献出能?#36744;?#28903;的家具。不知是硬行收走?#25925;亲栽妇?#29486;,反正我看到的有板?#30465;?#27927;脸盆架子之类。每次危机都?#25925;?#21193;强度过了。

死一样的?#33391;?/span>

?#20154;?#20010;静字。当时在农村一个?#24576;?#30340;感受就?#21069;?#38745;,?#31283;?#25104;死一样的?#33391;牛?#19968;点也没夸大。过去学俄文时读《静静的顿?#21360;罰?#35273;得?#20040;?#19981;?#20445;?#21638;哮的顿河怎么能配上静的?#31283;?#35789;?这时一想,用它来?#31283;?#25105;们下放的农村倒是更合适些。以前文人常用“?#20272;?#20154;?#30149;保?#20854;实我们这里的白天比过去的夜晚还要静寂。过去总还有鸡鸣?#26041;?#21644;小孩哭声吧?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我下放一年,没看到过一?#36824;罰?#20498;是见过?#38050;荒?#40481;,不但不?#26657;?#36824;很快消失了,大概是割?#26102;?#20027;义尾巴的关系,而且也实在没人管。大牲畜老早就公社化得不见了。但我们那个生产队还养了一?#20998;恚?#23601;整日躺在我住的袁大爷房子对面的一个小猪圈里。据说已养活了两年,长得比普通狗还小,瘦的皮包骨头像一条龙,不但不?#26657;?#36830;个哼哼声都没听到过。我问队长袁世银,为什么人都?#24576;?#30340;,还要养这条不死不活的猪?他说,公社规定,各生产队都得养猪,有些队报上去养了好几头,我们一只都没?#26657;?#19978;面来查可怎么办。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那一年?#19968;?#20102;?#29238;?#29983;产队,都没见到和听说有一个女人生小孩的。两三岁到七八岁的小孩倒?#20849;?#23569;,可就是都不哭,也不出来玩,用不着人看。母亲们下地干活,就把他们像东西一样往家里一放,夏天放在凉快点的门洞,冬天放在床上。不用担心他?#20146;?#22833;和掉?#21525;矗?#22240;为他们本来就不大动弹。他们不但不会出门玩,而且没力气哭,更不说话。只是看见过家里没大人(上工地去了)的五六岁小孩,开?#25925;?#25343;个大碗或小盆排队领饭,然后就回家再不出来了。全村?#28798;粮?#36817;一带没听?#20498;?#26377;办红白喜事的。结婚的不知道有没?#23567;?#27515;人是常有的事,但也是由生产队派人埋掉。自家哪有东西?#20889;?#23458;人?总之,那时和那一带的农村(其?#20826;?#38215;也差不多),实在?#21069;?#38745;得出奇。晚上更是除了雷电风雨这类自然现象有时发生外,其他什么动静也没?#23567;E级不?#21548;到轻声细语的争?#25104;?#22810;是妻子抱怨丈夫吃饭光顾自己不管孩子。那时的风气也真好,大人下地可以放心地把孩子留在家里,而且很少看?#25509;?#20154;锁门。?#20219;?#29436;和狗,也没人偷小孩,没人偷东西,做到了昼不闭户。如果人能?#21592;?#39277;,有鸡犬相闻,那就超过了陶渊明的“世外桃源”。

面对?#21171;?/span>

这?#20849;?#26159;说自己快要饿死,而是指面对老百姓的?#21171;觥?#22312;我插队不久,就已听?#25509;?#20154;饿死的事,大多是老人和幼儿。当时有两大普遍现象,一是所有的女人都不来月经,当然也不生小孩;二是?#20449;?#32769;少几乎都?#20960;?#32959;病,我们那些下放干部也很少例外。一开始对我们还有点特别待遇,浮肿稍厉害一点就送公社医院。结果一时间下放干部一大半住了医?#28023;?#22522;本上没有?#29238;?#20892;民群众因浮肿住院的。而且住院也治不了浮肿,只是粮食定?#21487;远?#28857;,可以不参加劳动。后来大概是向外交部请示汇报后得到指示,浮肿一般不再住?#28023;?#20110;是大家又出院去同群众实行“三同”了。这?#24576;?#26469;就不断看到饿死人的现象。据说浮?#23376;?#20004;怕,一怕引起腿脚溃烂,一溃烂?#25237;?#21322;没救了;二怕浮肿突然消失,那也是不祥之?#20303;?#27515;的人一多,也?#22270;?#24618;不怪了。例如我住家隔壁的一位老人有几天没见,一打听,说是前两天已经死了,就是小腿先溃烂。由于那时一切都集体化了,死人也变成了队里的事,派人挖个坑,用芦席一卷埋掉完?#38534;?#33258;己家里?#20219;?#21147;办席待客,也不用设灵堂、穿孝?#38534;?#25152;以往往哪家死了人,很多村民都不知道,大家也都不大关心,有点麻木,包括我自己在内。例如一次大队召开党员大会,下放干部全部参加,总支书记?#19981;埃?#20027;要是动员大家要关心群众,不能见死不救,看见有人倒在?#25918;裕?#24212;该把他扶起来,送回家等等。后?#27425;一?#30495;遇到了这挡子?#38534;?#21482;我一人在回家路上,记不清是干什么去了,看到?#25918;?#36538;着一个大人,死活不知。当时倒也想去扶他,但实在没劲,自己都走不动了,哪里还能扶起别人?因此只能慢慢挪动腿脚回村报告。现在想起,仍然认为是: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当时的我是怎么也背不动一个病人或死人的。

在那样严酷的条件下,可我们那批下放干部却没有饿死一个人。这似乎不可?#23478;欏?#20854;?#37011;倒?#20063;不怪。首先,我们中间没有年老体弱的,都是三十多岁,体?#26102;?#36739;好,下放前也不曾挨饿,有一定的营养积蓄或者说底子好。其次,我们下放和过三同生活的时间短,顶多也是一年,而且没参加什么重的体力劳动。第三,我们回城后生活条件得到很大改善,不但粮食定?#21051;?#39640;,还有了各种标准的副食供应。例如我的粮食定量就提高到三十斤,除和大家一样的副食外,由于降级?#36824;?#21313;三级这个关键的界限,所以还?#19978;?#21463;一些特殊待遇,如凭票买有规定的高脑(高级脑力劳动者)油、黄豆、红糖以及高中级的香烟。特别重要的是可以看病和住院。其他因素不再去算,单是这三条,如果没有的话,情况恐怕就大不一样了。下面我们还会谈到。而且不但我们下放干部,就是地方干部也少有听说饿死的。例如常给我们训话的那位大队总支书记,就讲起话来底气十足。他的定量不知多少,但他有权到各生产队?#31243;?#26816;查?#28902;?#21364;属实,有一次还带来一?#21482;?#21512;面做的窝?#29359;?#22823;家看。毕季龙吃的公社?#31243;?#20063;?#20219;?#20204;下面强得多,最后?#31471;?#25105;们回?#26412;┦辈?#20294;?#20849;斯?#39281;,而且竟然上了两道荤菜。至于公社以上的干部,恐怕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从来没有听人?#20498;?#30465;部级干部有人得浮肿病的,更不用说中央领导了。

03

“跃进”种种

“继续跃进”

当时各地农村的情况都差不太多,城市也不见得怎么样。例如我们路过合肥时就在车站上看见这样一幕:一个中年妇女提着一篮油炸素丸子在?#26032;簦?#21898;着“一块钱一个”。车站大约是禁止小贩上台阶的,只见一个警察走来,夺过篮子一脚踢到台阶底?#38534;?#22909;在那时行人极少,女人把她的丸子一个一个地检回篮内,又在下面?#26032;?#20102;起来。我问,这从地上捡起来的丸子多少钱一个?她的答复:?#25925;?#19968;块钱一个。我当时心想,天哪!原来?#19981;?#30465;会也和苏家埠一样。情况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硬着头皮号召和实?#23567;?#32487;续跃进?#20445;?#23618;层说假话又层层相信?老?#37011;担?#21040;现在我?#19981;?#27809;有能完全想通和弄清。

我们下放的1960年是大跃进和公社化的第三年,头两年跃进的“成绩?#34987;?#22788;处可见,“化”的也相?#32972;?#24213;,?#28798;?#20110;几十年后仍然有些村屯失去原名,改称什么社或者几队几组。特别是虚报浮夸等讲假话的遗风长存。大跃进和公社化造成的思想作风和社会风气上的?#22909;?#24433;响,也许比物质上的损失更大、更长久和更值得重视。因为物质上的损失,也就是带引号的成绩,是容易看出来,也比?#20808;?#26131;改变的。例如头两年的大炼钢铁,1958年的“小土群”和1959年的“小洋群?#20445;?#25105;们下放时?#28034;?#21040;过一个所谓钢铁厂的原址,简直?#40644;墙澹?#27178;七竖八躺着一些机?#25377;性?#22823;概过几年就会被处理掉。

当时的情况是,一方面像前面说的人们在?#21171;?#32447;上挣扎,另一方面却是各级领导和报刊舆论一再号召“继续跃进?#20445;?#30495;是连篇累牍。由于这年1月上海会议提出此后三年和八年的设想,就是三年内(1960—1962)提前赶上英国,八年内实现四个现代化和基本上完成集体所有?#39057;?#20840;民所有制的过渡,所以各地又在“大跃进”和“?#20174;?#20542;”的气氛下,掀起大办县、社工?#25285;?#22823;办水利,大办公共?#31243;茫?#22823;办养猪厂等一?#20013;?#39640;潮。于是就出现有的浮肿?#29616;?#21040;走不动路、要用担架抬进?#20146;?#21307;院的干部,还对人们说,在下面“吃得饱,吃得好”这样的现象。一些城里人也不相信农村有那么?#29616;?#30340;情况。作为一个因犯右倾机会主义错误下放劳动改造的人,我也竭力控制自?#28023;?#20570;到谨言慎?#26657;?#21253;括对家人都不?#21494;?#35828;。开始时有一次我给宋以敏写信,略为透露了一点农村饥饿情况。她不但不信,还来信纠正说,最近才听了姬部长的传达报告,?#31561;?#24180;获得大丰收,粮食产?#30475;?#21040;九千亿斤。连她都不信,当然更不?#21494;员?#20154;说了。但我也不愿当面撒谎,说“吃得饱,吃得好”。在给韩念龙主任写信汇报思想?#20445;?#23601;变相?#20826;?#20102;“犯馋”。而这个?#23433;觥弊值?#26102;写了错别字,使我记了一辈子。

妇女能顶整个天

在我们那儿,妇女就不止“能顶半边天”了。那里的农活基本上都是妇女干的。在我的印象中,还没有和男人一同劳动过。那男人跑到哪儿去了?原来是大办水利,按老乡的说法是上工地去了。当时?#29238;?#21439;正在兴建淠史杭水利工程,说是要实现农地水网化,变旱地为水浇地。这工地在哪儿?我没去过,距离远近不知道。反正规定所有能够去的男劳力,都自带行李,自带伙?#24120;?#23601;?#21069;?#20182;们的粮食关系转去,据说定?#21487;?#39640;于留下的人),吃、住、劳动都在工地上,十天半月地准许回家看看。那时实行军事化,纪律严明,确实做到了令行禁止。不但男子,连妇女们也毫不含糊。对不听话的,处分办法也很简单,就是扣你的粮饷,不准到?#31243;?#25171;饭。这可是谁受得了的?支书、队长的威信原来是建立在“人是要吃饭的”这一原理的基础上。怪不得我下放近一年,还没见到在公开场合有人?#21494;?#25758;领导甚?#20102;倒只?#30340;。

男劳力都上工地了,农活就只能靠妇女。而且那时候妇女们也比较利索,没有多少家务事拖累。吃饭有?#31243;謾?#27809;有什么家禽家畜需要饲养。有孩子也都大了,可以离开。?#36335;?#20945;合着穿。下放期间?#19968;?#30495;没看?#25509;?#20570;针线活的妇女。所以她们除生病或其他特殊情况外,一般都能做到服从命令听?#23500;櫻?#25353;时集合下地和回家吃饭。干地里活也多是二三十个人排成一条线,齐头并进,我?#22270;?#22312;她们中间。印象深的是同她们?#40644;?#20026;玉米除草,一人一把锄头低头松土。不知是由于没力气?#25925;?#26377;什么戒备,劳动时很少有人说话,似乎有点心事重重,积极性自然不高。她们对我这个陌生人?#19981;?#21451;好,并不见外,也很少搭话。例如她们那里种的玉米要一窝留两棵苗,而我过去种地时一直都是只留一棵苗,所以常常忘记,在松土时一不留神就习惯性地锄掉一棵。她们并不责备,总是友?#39057;?#21152;以提?#36873;?#24403;然,她们也不总是一?#32972;?#40664;,有时?#19981;?#26412;能地说点闲话,但内容几乎是千篇一律,多是围?#35889;?#19968;个吃字,进行精神会餐。我听到最多的一句重复来重复去的话,就是年纪大些的向年纪小些的夸耀说,“我们那?#20445;?#31889;粑子尽饱吃!”这就会使年轻姑娘们羡慕不?#36873;?#25152;谓粑粑子,就是玉米面烙的贴饼。因为那里不种水稻,小麦也种得少,主食就是玉米,连办事待客都是粑粑子加一些?#24202;恕?#32842;起过去,各人都?#23665;?#20960;句自己的经历,怀念一下认为好吃的东西。似乎最高境界就是吃粑粑子不受数量限制。我也算跑过洋码头、见过些世面的人,每当听到这些,心里就觉得难受。

妇女们除集体劳动外,平时看到她们也很少来往。?#19968;?#20102;几家住户,都没?#20449;齙接?#26469;串门的。?#39029;?#20511;住人家外,也从不去别家串门。因为一来没有力气也没那个?#37027;?#25214;人聊天;二来自知是犯错误的,免得自找麻?#22330;?#25105;们下放?#20146;约?#21171;动改造,并没有担负了解农村情况的任务。即使上面要派人调查,我看只要在那里实行几天“三同?#20445;?#24773;况就会一目了然,用不着开什么调查会,而且恐怕也很难开得起来。我参加的一切群众会,都是领导?#19981;埃?#35762;完散会。没有见过群众议论、大家发言的会。

处处?#25226;?/span>

下放期间我看到的都是懒洋洋的集体劳动,一直没有体会到报刊上宣传的那种大跃进的劲头。唯一感?#25509;?#28857;“跃进”味道的是大办积?#30465;?#22823;概头两年的跃进已把可?#26434;?#20316;肥料的东西用得差不多了。例如,旧的墙和炕拆了,塘泥都挖过了,能烧草木灰的灌木杂草已不多见。要?#20013;?#36291;进和解决“农业八字X法”中的“?#30465;保?#20809;靠一点子人粪尿(因无家畜家禽,谈不上圈肥)怎么行呢?于是不知是哪里提出了一种烧土变肥的办法。就是用铺一层桔杆杂草等柴火,上面铺一层?#31890;?#20877;铺柴火再铺?#31890;?#19968;直垒成个坟堆,然后从底下点火,慢慢向上烧去。人们只看到冒浓烟,看不到火苗,一堆能烧好几天。总支书记在群众大会上提出的号召是,做到“村村点火,处处?#25226;獺薄?#32780;?#19968;?#30001;各队领导相互参观和评比。这当然是谁也不?#19994;?#24930;的。那一阵确实看到农田里有不少大小坟堆都在?#25226;蹋?#26174;得颇为壮观,也到处感到?#31958;骸?#37027;时人们好像多少有点麻木,不大关心评比结果,只是让那些干部去瞎折腾。当时也没有考虑到后来青黄不接?#20445;程?#27809;柴火会?#27927;?#30340;?#38534;?/span>

风调雨顺与颗粒无收

我在1960年下放地?#19981;?#20845;安所见到的,没有什么天灾,而是名副其实的风调雨?#22330;?#25105;们倒是时刻准备着与天奋斗的,那里主要是?#31726;怠?#35828;也奇怪,有时?#26376;?#26097;象,上面刚要安排和动员抗?#25285;?#21364;正好下了一场透?#36749;?#21453;正那一年从未启动过抗旱措施。

既然风调雨顺又大搞积肥,那收成一定是不错的了。实际上却完全相反。除了少量小麦按规定全部交公粮外,当地的主要农作物玉米竟然颗粒无收。为什么呢?原来是我下放时玉米已经播种,并锄了一遍草,而?#39029;?#21183;喜人,丰收在望。不料庄稼长到一二尺高的时候,上面来人一检查,说是?#22530;?#30340;间隔,也就是行距不对,不符合“八字X法”中的“密?#20445;?#26893;),因此要犁掉重新播种。老百姓当然不同意,但说话没用。不知是由大队?#25925;?#20160;么地方派来牛犋,不容分说把?#22530;?#32473;犁掉了。当时就有不少群众流下了眼泪,?#37027;?#22320;骂娘。只是哭归哭,骂归骂,抢种玉米要紧。过了些天,我跟着一群妇女又来松土除草了。所?#28798;?#21040;现在,提起那次下放,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锄地,其他还干过什么农活已记不清了。玉米又是长势喜人,很快已长到一两丈甚至房子那么高。但是老百姓高兴?#40644;?#26469;,因为这大片大片的玉?#23383;怀?#26438;不长穗,误了农?#20445;?#26368;后竟颗粒无收。既然没穗,也就用不着派人看管,谁都可以到地里掰玉米?#35828;备收嶠溃?#21560;收点糖分。我就去过几次,由于生长在农村,还?#26432;?#21035;出哪根比较甜,不必一?#27599;?#22320;尝。这满地的玉米杆是怎样处理的,已想?#40644;?#26469;。本来是很好的饲料,但没有牲口喂,大概是留作烧柴了。后来也真再没发生过“处处?#25226;獺?#30340;?#38534;?/span>

那时社会风气很好,但是可能盛行类似孔乙己?#24052;?#20070;不算偷”的哲学,偷东西吃可是屡见不?#21097;灾?#25104;了公开的行为。我?#25237;?#27425;亲眼看到妇女们路过麦地?#20445;?#36827;地勒一把正在成熟的麦穗,两手一搓,吹掉麦芒和麦皮,剩下麦粒,往嘴里一放,嚼着吃了。所?#26376;?#22320;沿路一大片都是光?#21644;?#30340;麦杆。这种事我也干过,觉得吃生麦粒比什么都香。其他能吃的庄稼蔬菜也是一样,看管的人是禁?#20849;?#20102;的,不过那里除玉米外,种得比较多的是苎麻,那倒用不着派人管。

04

下放生活点滴

谈过我下放那年的农村光景,我个人的情况也就明白了个大?#29275;?#36825;里已经不用多说,只是再补充几点自己较为特别的一点经历。

组织生活

我下去是进行思想改造,这点大家?#23478;?#26679;。给我的处分,中央还没?#20449;吕矗?#23601;是批?#21525;?#20102;,?#19981;故?#20826;员。按道理,政治上同大家应该是完全平等的。但不知怎么搞的,实际上一下去就处于被专政状态。自己也顿感矬了大半截,甘心和自动接受专政。除定期汇报思想外,凡事都向党小组长请示汇报,包括个人行踪?#28798;?#23478;里寄来衣物等,更不用讲什么?#23452;德叶?#20102;。譬如说吧,有一次开会前,组长要大家唱个歌,我不会唱就没开口。会后组长找我个别谈话,说这是个爱国歌曲,难道你连民族感情都没有了?我要只说个“不会?#20445;?#37027;难免有顶撞之嫌,所以只得多罗?#24405;?#21477;,说我自知五音不全,离开延安后就再没有学和唱过什么歌了。

我们这个小组只有七八个人,组长是上面指定的一位女同志,叫孙桂棣,不光管党的生活,也管行政,下放干部中的非党员也得听她的。因为她是奉命管大家思想改造的,要向上汇报各人情况,而这?#21482;?#25253;有?#34987;?#20915;定你今后的命运,所以谁也不?#19994;?#24930;。其?#30340;?#26102;当个组长并没有丝毫特权,还得起模范作用,吃苦在前,相当辛苦。但她也很严厉,我就怕她。

不过这种严格管理,随着饥荒的?#21448;?#20063;就逐渐松弛了?#21525;础?#22312;我的记忆中,进入冬季,好像已经处于无人管的状态,再没参加什么劳动,下放干部已?#21483;?#26377;人调回?#26412;?#20102;。老百姓在冬闲时谁也不出门,由于屋里阴冷,有些人干脆坐或躺在被窝里。我以前在农村经历和看到的冬季积?#30465;?#21093;玉米、摘棉花等劳动,?#23478;?#27010;不见了。农村?#40644;?#38745;?#29275;?#21482;有北风呼?#29275;?#23436;全感觉不到一点大跃进的气息。我自己也处于冬眠状态,干了些什么已经记?#40644;?#20102;。有点印象的是,穿戴上全部冬装,在屋里找个明亮的地方坐?#21525;?#25220;着手读书,单一部?#35835;?#25995;》?#28034;?#20102;几十遍,同房主人从没有聊过天。

饥寒?#40644;?/span>

下放后一直伴随着饥饿,已没什么好说的了。这里只谈几件解馋的小?#38534;?/span>

记不得过了多久,宋以敏大概也不再相信姬部长以前的报告,知道了我在挨饿,所以在寄?#36335;?#30340;时候里面?#20889;?#20102;一斤左右的奶?#28034;?#31958;。我收到后没敢先尝就向孙桂棣作了汇报,并主动提出分给她和大家一同吃。她不同意,说寄给你的你就留着自己?#22253;桑?#19981;过要注意影响。这令我如同得了赦一般,赶快收藏起来自己享用。我没敢饱餐一顿,而是有计划地每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取出一?#29275;?#25918;在嘴里让它慢慢消化,感觉简?#31508;?#36807;任何美?#37117;央取?#23435;以敏大概只寄了两三次,每次享用不到一个月就又断顿了。但我记得没有主动要过。因为一则,我知道她在政治上是历来奉公守法、胆小怕事的,所以不?#29238;?#22905;添麻?#24120;?#20108;则我有个不愿开口、不?#24178;?#25163;、不愿求人的怪脾气,一般生活上的艰难困苦宁可自己忍受。不管怎?#27492;担?#36825;种在被窝里含糖块的感受?#25925;抢?#35760;在心的。

人在困难时候得到的帮助总是难忘。这就是韩信始终不忘那位洗?#36335;?#30340;女人给他吃了一顿饭的原因。在我搬到别的村子后,袁大娘还一直惦念着我,曾有两次让她儿子趁开会的机会塞给我一个黑糊糊的糠团团,由于人多嘴杂,不敢高声,经过一番推让后只好收下了。还有一次?#21069;?#26376;十五,管我住过的?#29238;?#33258;?#28142;?#30340;支部书记听说我是个“老八路?#20445;?#29305;意请我到他家过中秋节。就我们两个人,一人一碗大?#23383;啵?#20004;小盅白酒。只听他说道,这是他没舍得吃,存?#21525;?#30340;,因为今天是团圆节,想到你一个人在外,跟我们受苦,所以趁天黑只请你一个人来。无论是吃东西?#25925;?#21548;他?#19981;埃?#37117;是温暖在心,但当时只能唏嘘而?#36873;?/span>

说到寒,前面已经讲过那里严冬的厉害,?#20219;?/font>1946年在松花江北支援前线时的零下四十度还要难挨。好在我带的行李多,晚上睡觉除盖两床被子外,还要把?#20005;吕?#30340;棉?#32599;?#19978;去,戴上帽子围着围巾。但遇到一个?#29616;?#38382;题,就?#21069;?#22825;喝了?#31243;?#30340;稀糊糊,晚上少说也得起来小便两三次。那一带有个传统的积肥习惯,就是每家都有马桶。连白天也是在家里大小便,而且?#20449;?#20114;相不太忌讳。我无论住在哪家,晚上床头都有个马桶。为了睡下后?#40644;?#36523;,我就找了根?#38050;?#31570;,打通关节,刮得干净?#19981;?#26202;上拿出来,一头放在马桶,一头放在被下,这样翻个身?#28034;山?#20915;起夜问题,白天再将竹筒藏好。妙的是,一个冬天房东也没发现,我也没向任何人传播,这个“专利?#26412;?#19968;直保密到现在。

两项记录

鲁迅在《阿Q正传》里写了一节?#38431;?#32988;记略》,我在下放期间也有个人的两项记录值得一提。一个是一天吃了四十多斤萝卜。一个是一顿吃了三斤多玉米面贴饼。多年后和熟人谈起,几乎没有人相信,所以我想?#25925;前?#23427;记?#21525;础?/span>

上面不是提过?#20826;?#19996;西的问题吗,我就干过一件很不光彩的?#38534;?#29983;产?#21448;?#20102;两三亩地的大白萝卜,由于风调雨顺和底?#39318;悖?#38271;得很好。先派社员去看护,但他们不但连?#28304;?#25343;,而且熟人来拔了吃也抹不开?#22330;?#38431;里大概认为?#25925;橋上?#25918;干部去看守会可靠些,于是决定让我去。这可是个美差,不用劳动,只坐在茅棚里动动嘴、嚷嚷两声就?#23567;?#24813;愧的是我?#20960;?#20102;群众的信任。先?#25925;?#20599;?#24471;?#25720;一天吃那么三两个,赶快刨个坑将萝卜缨子和剥下的皮埋掉,倒没有人发觉。后?#20174;?#19968;天,由于社员们到远处去劳动了,附近没有人,于是我就放开胆子吃个没停,一个萝卜足有一斤多,计算?#21525;次?#37027;天吃了有四十多个。老百姓说,生萝卜是刮肠子的,所以越吃越饿,越饿越吃,始终没感到饱。那时的肠胃也真厉害,几乎什么都能消化。我不懂化学,不知道为什么这萝卜,生吃就越吃越饿,熥熟了?#28034;?#20197;当饭吃。四十斤萝?#33539;?#36215;来可是一大堆,很难让人相信。

吃贴饼,那是回?#26412;?#22836;一天的?#38534;?#30001;于这一次调回的有领队毕季龙和?#29238;?#20687;我和李汇川这样的所谓老干部,公社就专门设?#25226;紜被端停?#38500;几道菜外,作为主食的粑粑子还真是尽饱吃。按当地习惯,?#38752;?#36148;饼为半斤,我一共吃了七八块。但还没感到饱,只是觉得?#20146;?#26377;点?#29275;?#23601;?#22763;?#32780;止了。过去在延安开荒时一顿吃十四五个、约两三斤(二两一个)馒头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一顿吃这么多贴饼却是我80多年?#27425;?#19968;的一次。

05

告别?#19981;?/span>

不辞而别

吃过公社的?#31471;脱?#20250;后,第二天就把我们送到合?#39318;?#20056;火车回?#26412;?#20102;。按道理,我应当向住过的房东告个别、道声谢。但我没有这样作。一来是实在没劲;二来也?#20146;?#32455;上?#24471;?#19981;要扰民、叫言没声地走人。所以像待我那样好的袁大爷一家,我竟没有打个招呼,更不用说别的老乡了。那时的群众,也?#20146;?#39038;不暇,显得有点麻木,对于我们的来也好走也好,根本没当一回?#38534;?#36825;在我的生平中也是绝无仅有的。因为第一,过去无论抗日战争?#25925;?#35299;放战争时期,环境再恶?#21360;?#29983;活再困难,遇到这种情况,群众都会组织迎送,连行军路过的村子,村民?#19981;?#33258;发地站在门口和?#25918;?#30456;迎和相送。?#19968;?#20174;来没见过人们像这次表现得这么木然。

第二,我这个人参加工作后,无论是在地方?#25925;?#36466;机关,群众关系都是不错的。这个特点可说是终生未变,但这次成了例外。原因?#20146;约?#30001;于饥饿的关?#36947;?#24471;说话和动弹,而更重要的?#25925;?#24403;时的气氛。从群众方面?#27492;担?#20064;惯和看法?#24310;?#36807;去完全不同。你和某个人或某些人来往过密还会引起大家的?#20081;桑?#29978;至编造出各种流言蜚语。这就是为什么袁大娘在半夜还要悄没声地硬塞给我一只鸡腿吃,她儿子给我一个黑窝窝也不敢让人看见的原因。不过当时的感觉主要?#25925;亲?#32455;上对我不放心,怕我“放?#23613;保?#25955;布不?#21152;?#21709;,或者从群众中了解到我不应知道的事情。

幸免留下

1959年?#20174;?#20542;到1979年我离开外交部(此后情况就不清楚了),大约在这段时间里,曾有多次干部下放。外交部也一直保持一种传统作法,就是依照当时领导上认定的标?#36857;?#23454;?#37026;?#25918;人员“好”“?#24608;保?#25351;精简对象,并不是坏人)搭配。“好”的去起骨干作用,到任务完成或告一段落,就把他们调回;而把认为差的,即打算精简的留交地方另行分配。

这种作法大约就从我们那次下放开始。整个情况不知道,但我们那个组里就有?#29238;?#20154;留在了地方。其中一个是原国际关系研究所的青年干部,和我编在一组,一时间还同住一个村。我的印象是颇有才华,爱提意见,也毫不留情地批评过我。此人后来就不知去向了。我大概是由于错误?#29616;亍?#32423;别较高,地方上因难于安排而坚决不要,所以外交部只好自己继续背着这个包袱。如果1960年那次留在?#19981;眨?#24471;不到回?#26412;?#21518;一段时期的调理,那?#28034;?#33021;逃不出三年困难时期,起码可以肯定活不到现在。这真是我的“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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