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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寶祥:合力促成“真理標準大討論”
作者:沈寶祥      時間:2018-06-28   來源:財新網
 

2018年是改革開放40周年,也是“真理標準大討論”開始40周年。這場大討論意義重大,影響深遠,但其中的來龍去脈、背景內情卻少為人所知。

  日前,在以紀念真理標準問題討論40周年為主題的《胡耀邦文選》第32次讀書會上,中共中央黨校教授沈寶祥通過自己當時的經歷和后來的跟蹤研究,試圖還原引發這場大討論的“導火線”——《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文的出爐過程。

  關于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一般以1978年5月10日中央黨校《理論動態》第60期發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文、5月11日的《光明日報》作為特約評論員文章公開發表為起點。當天,新華社全文轉發。5月12日的《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全文轉載,由此在全國范圍內掀起一場思想解放運動,為沖破“兩個凡是”的束縛和開啟改革開放新時期,做了重要的思想和理論準備。

  不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文的作者、寫作過程及各方在其中的作用等問題,引發不少“口水戰”和“筆墨官司”,似乎成為一段懸案。

 “過了40年,應該比較實事求是地來講這個事。”今年86歲高齡的沈寶祥,當年在一定程度上也參與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文形成的過程,知道一些內情。后來,他又拿出一定的時間和精力專門研究這一段歷史,收集和研究了各方面的相關資料,并出版了《真理標準問題討論始末》等專著。

  沈寶祥認為,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作為思想解放運動,有它歷史的必然性。“粉碎‘四人幫’以后進行撥亂反正,撥亂反正就需要搞清楚什么是是,什么是非,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謬誤。那必然要涉及怎么檢驗真理的問題,所以就提出了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

  他指出,雖然現在對于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大家都比較重視,力求恢復這一歷史事件的本來面目,但也存在一些問題,主要是:

  第一,有些人沒有經過認真的調查研究,想當然地講歷史,一些說法“不準確”。比如說,“南京大學(的老師)寫了一篇文章《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中央黨校加了兩個字(“唯一”)。其實,中央黨校一開始就確定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個題目,并不后加“唯一”二個字。”

  第二,借此自吹自擂,把自己拔得很高。單位和個人都有這樣的情況。

  第三,敘述史實時有意識地遺忘。比如有的以紀念真理標準問題討論為主題的會議,沒有人提及胡耀邦的作用。

  在沈寶祥看來,真理標準問題的提出有一個過程,人們是在撥亂反正的過程中逐步認識和提出這個問題的。“不是哪一個人非常高明,一下想出來的,它是一個過程。據我了解,當時起碼有三個地方都提出了這個問題。”

  沈寶祥介紹,一是,《人民日報》理論部。他們發表批判“四人幫”的文章,就有讀者來信指責其矛頭指向毛澤東,這就涉及真理標準的問題。《人民日報》內部經過研究,于1978年3月26日發表一篇《標準只有一個》的文章,署名為“張成”,字數雖然只有一千來字,但是觀點非常鮮明:檢驗真理的標準只能是社會實踐,理論不能用理論來檢驗。這篇文章發表之后又引起反應,又收到讀者來信,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毛澤東思想也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人民日報》理論部感到這個問題比較復雜,小文章解決不了,他們就把這些讀者來信轉到了社會科學院,請邢賁思寫文章,后來形成了《關于真理標準的問題》一文,發表于1978年6月16日的《人民日報》。

  二是,南京大學的胡福明。他在揭批“四人幫”謬論時,不斷有人指責他批了中央的精神。這促使他考慮真理標準問題,并著手撰寫文章。1977年7月,在南京的一個批判“四人幫”的理論研討會上,《光明日報》理論部哲學組組長王強華同他結識,鼓勵他給《光明日報》寫稿。9月胡福明向《光明日報》理論部哲學組投了兩篇文章,其中一篇就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據《光明日報》同志的文章說,這篇文章“全是引文和對引文的解釋,沒什么針對性”。沈寶祥介紹,《光明日報》編者認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這篇文章“如果把引文刪掉一點,解釋刪掉一點,加點現實內容還是可以登的”。經過了幾次修改,1978年4月,文章題目改為“《實踐是檢驗一切真理的標準》,準備在《光明日報》的哲學專刊發表。這時,恰逢《光明日報》領導換人,楊西光1978年3月底被調到光明日報當總編輯。他上任后看到這篇文章,覺得應該修改一下,聯系實際,在第一版作為重頭文章發表。同時,楊西光也得到消息,中央黨校《理論動態》也正在寫這方面的文章,他希望修改提高,先在《理論動態》發表,《光明日報》再作為“本報特約評論員文章”發表。當時,只有《理論動態》的文章,報紙才會作為“特約評論員文章”發表。后來,中央黨校就把《光明日報》送來的文稿,同自己的文稿“捏在一起”,最終形成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篇文章。

  那時,胡耀邦擔任中央黨校副校長。他提出:“這十幾年的歷史,不要根據哪個文件,哪個領導人講話,要看實踐”。他指示中央黨校哲學教研室主任吳江牽頭撰寫一個教學方案。吳江等人依據胡耀邦的指示,提出兩個原則:第一,要用完整準確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來指導;第二條,以實踐作為檢驗真理、辨別路線是非的標準。當時,中央黨校有些學員思想比較模糊,有的人不同意,有的人同意,但也不清楚怎么理解、怎么掌握“實踐是檢驗真理、辨別是非的標準”。吳江同中央黨校理論研究室研究組組長孫長江議論,提出要寫篇文章,進一步講這個問題。吳江確定,就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為題。正在這時,《光明日報》也把《實踐是檢驗一切真理的標準》稿子送到中央黨校,就把這兩篇稿子合成了一篇文章。“所以,中央黨校是提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樣題目的地方,吳江這個題目,體現了胡耀邦的思想。用‘唯一標準’四個字是很有水平的,于光遠同志一再肯定‘唯一標準’這個用語。”沈寶祥說。

  沈寶祥認為,應當充分肯定胡福明的貢獻,他當時能在撥亂反正中想到檢驗真理的標準問題,寫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這樣的文稿,難能可貴。但是,沈寶祥也指出,胡福明就他自己寫作《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的情況,前后接受了多次記者的采訪,講述他這個文章是怎么寫的,但“前后講的差別很大”。

  其中,胡福明在1979年3月21日,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接受采訪時講,文章是在撥亂反正中提煉出來的,是在對“四人幫”斗爭中形成的。沈寶祥認為,“這個(說法)是比較符合實際的”。

 “到了2008年的時候,那就不一樣了。”沈寶祥介紹,“他(胡福明)說,我看到了1977年2月7日“兩報一刊”的社論中的‘兩個凡是’,感到這是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所以我決定要寫文章。他還說‘我不下油鍋誰下油鍋,我當時就準備坐牢,寫這篇文章。’跟前面講的差得就比較遠。最近新華社又采訪他,他又說我看了社論之后,就考慮真理標準問題。”沈寶祥認為,胡福明前后說法對應不起來,“究竟哪個是比較符合實際的?”沈寶祥的判斷是,1979年接受采訪的時候講得比較符合實際,后面的“可能有點問題”。

  沈寶祥回憶,“我到江蘇調查的時候,江蘇同志跟我說,我們江蘇的胡福明發動了真理標準的討論,我聽了很不對頭,他們了解的情況太少了。”

 1984年,《光明日報》舉行文章評獎,評選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優秀文章,就把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前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作為特例,放在第一篇,獎金一千元,《光明日報》拿出三百元給吳江和孫長江。吳江和孫長江沒有接受。據沈寶祥介紹,當年中央黨校《理論動態》發稿時雖然說是對《光明日報》供稿做了修改,但實際上對《光明日報》供稿不是修改,而是重寫了。所以,評獎時孫長江提出了不同意見,這時,楊西光已經不當《光明日報》總編輯,他的秘書陶凱寫了一本材料,說胡福明是初稿撰寫者,孫長江是完稿者。

  據沈寶祥觀察,《光明日報》關于文章作者的提法這些年間也有所改變。2011年11月20日,《光明日報》有一篇文章的提法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作者之一胡福明”。沈寶祥認為這樣講比較符合實際。“最近新聞報道又說,這篇文章胡福明是主要作者,跟原來又不一樣了。”

  關于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沈寶祥最后用了五句話概括:第一、胡耀邦是真理標準問題討論的發動者和推進者。第二,鄧小平是真理標準問題討論最有力的支持者和正確引導者。第三,葉劍英、李先念、羅瑞卿、譚震林等老一輩革命家,在關鍵時刻給予了堅決有效的支持。第四,各省市自治區和人民解放軍各大軍區、各大單位負責人的支持和參與,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第五,廣大的理論工作者和新聞工作者密切合作、共同努力,做出了重大貢獻。

  沈寶祥認為,以上這幾方面的合力,才促成了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這一思想解放運動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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