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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耀邦平反冤假错案
作者:任小彬      时间:2019-01-03   来源:
 


主讲嘉宾:任小彬(原中组部青干局副局长,原中组部部长陈野苹秘书) 201647日(下午)

编者按:平反“冤假错案”无疑是胡耀邦同志一生中最光辉的篇章之一。在他的领导和组织下,共为50多万“右派”分子摘掉帽子,甄别平反110多万的历史案件,解放干部300多万名,47万人党籍得到恢复,上千万的受株连者得到解脱。平反“冤假错案?#36744;?#20165;是一场人身解放运动,也是一场思想解放运动,它彻底否定?#24605;?#24038;”路线下的反智、反民主、反理性的思想对社会的控制,宣扬了正义、民主、?#26434;傘?#36827;步这些美好价值必胜的信念。有人把平反“冤假错案”与林肯的解放黑奴相提比论,解放黑奴只是解放了美国的部分劳动力,而平反“冤假错案”则是对中国社会各个群体的一次大解放,它对中国社会发展与进步具有伟大的历史意义,这个说法并不为过。

 

 任小彬:耀邦同志平反冤假错案是新中国历史上的一件特别大的事情。对于这个事情,多少年来有很多同志、很多学者专家都发表了各种各样的文章,其实已经说的很充分了。戴煌同志专门写过一本《胡耀邦同志与平反冤假错案》的著作,前两天也看到刘济生同志专门就耀邦同志平反冤假错案写了很长的非常精采的文?#38534;?/span>

 我是19783?#36335;?#21040;中组部去工作的,去后直接参加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之前,19778月耀邦同志担任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时,为被康生和中央文革打成“反动组织”的党校群众组织“红战团”平反,我是被平反者之一。而这个平反案件,是日后耀邦同志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的第一案,是起点,是开端。所以,在耀邦同志掀起的这样一个大的政治运动中,我是全过程的参与者。下面我从一个参与者的角度提供一些情况,和大家共同交流、探讨。

 第一,耀邦平反冤假错案不是到中组部才开始的。

 应该把时间线稍微往前移一下,耀邦同志平反冤假错案不是到中组部才开始的。?#23548;?#19978;是从刚刚粉碎“四人帮”以后,没几天,他就跟?#31471;?#25552;出来了?#38534;?#38534;中三策?#20445;?#20854;中第二策就是“冤狱一理,人心大喜?#20445;?#35762;到理冤狱的问题,?#23548;?#19978;就是平反冤假错案。他在19773月刚恢复工作,到中央党校担任副校长,当时华国锋是校长,汪东兴是第一副校长,他?#23548;?#22312;主持工作,立刻把这个事情提到议事日程,开始着手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

 现在我想介绍一下具体情况,沈宝祥同志也直接参与?#33487;?#20010;事情,您?#37096;?#20197;纠正、补充。耀邦同志到中央党校后,在原来康生建立的班子没有进行彻底调整的情况下,采取了变通的做法,召开了党的骨干分子整风会议。这个整风会议吸收了已经靠边站的、被剥夺了领导岗位的老同志参加,还有各支部的一些骨干分子也参加,这就立刻取得了领导优势,这是在197756?#36335;蕁?#36825;时,我们?#29238;觶?#23435;扬之、苏承?#38534;?#26611;可白和我)曾到党校去反映情况,耀邦同志亲切接见了我们。

 耀邦同志说,落实政策要加速,要解决党校“红战团”以及“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的问题。要求下面整理,提供给整风会议讨论。这时大家都有顾虑,因为“文化大革命”中康生把持着党校,很多冤假错案都是他造成的,康生那时候?#36129;黄?#20215;为“伟大马克思主义者,光荣的反修战士”。在这?#26234;?#20917;下耀邦同志说,要实事求是,不管什么人说的,只要不符合党的政策,不符合事实就要?#39057;埂?#24212;该说这是第一次开始了“两不管”的提法,就是不管你康生是什么地位,只要不符合事实就不?#23567;?/span>

 “红战团”是“文化大革命?#32972;?#26399;,中央党校成立的一个几百人的群众组织,里面有人反对康生,还有人给中央写信、写大?#30452;ǎ?#25581;露康生是阴谋家、两面派,这个组织当时在社会上也有一定的影响,在67年初掀起了第一次反对康生的潮流,立刻遭到了残酷镇压。19671月,中央文革小组江青、陈伯达、康生宣?#36857;?#20013;共中央高级党校红战团是反动组织,把红战团的头头和骨干抓进监狱,当时党校青训班的宋扬之、苏承?#38534;?#20219;小彬、王东晓等我们?#29238;?#21453;康生骨干的年轻人打成“反动分子?#20445;?#24320;除了党籍,还有人被抓到监狱里去了。(沈宝祥:是陈伯达到党校宣布的。)那个时候在全国被定性为“反动组织”的?#20849;?#22810;,这是很?#24576;?#30340;一件事情。

1977810号,耀邦同志主持召开整风会议全体会议,通过关于红战团平反的决定。我们当时虽已毕业离开了党校,但耀邦仍请我们?#29238;?#21463;?#32676;?#30340;同志也列席了会议。

会议决定,“文革期间,党校群众组织红战团,被陈伯达、江青等定为反动组织,现于彻底平反,当时被拘押的,一律恢复名誉,开除党籍的,预备党员取消资格的,一律恢复党籍,档案里有红战团文件的一?#19978;?#27585;。”

耀邦在会?#29486;?#20102;重要?#19981;埃?#20027;要精神就是平反红战团着眼点,不是一个群众组织的问题,“落实党的各项政策,是全党的一件大?#38534;!?#20174;具体问题讲到宏观问题,从党校问题讲到全党问题,这就是红战团平反的意义所在。

 我们的体会是,耀邦同志的?#19981;?#24456;超前,1977810日平反时,小平同志刚出来工作,而且是管科技宣教方面的工作,因此,对党校平反冤假错案还没有具体的指示。812日,党的“十一大”召开,报告里也没有提到平反冤假错案。

耀邦同志在中央党校平反红战团和他的?#19981;埃?#26159;冒着风险、率先?#40644;平?#21306;,意义非常重大。这是耀邦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的起点,这个用咱们沈宝祥教授的话:“红战团”平反可?#36816;?#26159;“文革”后平反冤假错案的第一案。随后耀邦同志在党校又组织了两篇落实政策的文章,以特约评论员的名义公开发表,这时就揭开了全国性的落实干部政策的序幕。所以耀邦同志在党校的时间虽然不长,等于是从77年的3月到了党校,到年底的时候到了中组部,但是?#23548;?#19978;他在党校就已经开始了平反冤假错案。所以我说他不是从到中组部开始的,我们现在有一些文章,比如说像戴煌同志的著作,都是说从胡耀邦同志到了中央组织部,开始了平反冤假错案,我在这纠正一点,耀邦同志的思路是在粉碎四人帮以后,就提出了关于平冤狱的思想,到了中央党校就开始着手这样一个工作。应当是从他主持党校这个局部工作的时候就开始了着眼于全国的大规模的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是起点,是序幕。

我还要?#24247;鰨?#36825;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职务行为,而?#20146;?#20026;一个政治家的,出于深思熟虑后的行动。当时换任?#25105;?#20010;人都是很难做到的!

第二,对于揭露康生,耀邦起了至为重要的作用。

揭露康生为什么很关键呢?阻碍平反冤假错案的一座大山就是康生,我们知道,康生在“文革”中一直负责组织和宣传工作,制造了大量的冤假错案。当时主管组织部,大量冤假错案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康生的所做作为是正确的话,那平反冤假错案就无从谈起,这个时候耀邦同志怎么处理?我简单介绍一?#38534;?/span>

 严格说起来,康生的垮台也不是一天就垮掉的,现在说是渐进式塌陷。?#23548;?#19978;对他的冲击,就是从我在党校经历过的,“文革”中就有两次,一次是党校红战团,一次是党校校委委员李广文,都是贴大?#30452;?#25581;露康生,被打成反动组织和反革命分子。

耀邦到党校以后,对康生问题的冲击大致有这么三次。

 第一次是平反“红战团”的冤假错案。耀邦当时曾私下里跟我们说,平反文件里说的是“陈伯达、江青等人”的作为,耀邦说这个“?#21462;?#21253;括康生,因为当?#36744;?#22909;点康生的明名,这个“?#21462;?#24050;经把他等进去了,因为是反康生的案子,不把他等进去,这个案子平不了。也就是通过平反红战团,撬动了康生这座专门?#32676;?#20154;的“大山”。

 第二次是197793日中央党校整风会议上,老干部组的支?#30475;?#34920;王长富,发言中首次提出康生和曹轶欧的事情,做了系统的揭发。耀邦同志当场表态,说党员在党的会议上反映这个问题应当给予支持。当时对康生的公开反对是石破天惊的。他并没有?#30340;?#19981;能说,违反党的组织纪律,反而明确表示态:党员在党的会议上,向中央的领导提意见是完全可以的,而?#19968;?#21518;还专门让人把他的发言整理了以后正式上报。这些行动?#23478;?#32463;表明了耀邦同志的基本态度,尽管当时康生还顶着“伟大”、“光荣”的帽子。1977128日,又有人公开贴出了小?#30452;ǎ?#25454;说他们事先还是惴惴不安的,又找耀邦同志身边的?#22909;?#20070;,也得到了?#23548;?#19978;的默许。

 第三次是,1977年底耀邦同志调到中组部工作以后,马上利用中组部的力量,来整理“文革”时候的档案材料。我印象中是让当时组织部的局级干部张志杰、贾素平做的。当时陈文斌同志是在党校工作,也给耀邦同志当了一个月左右的秘书,耀邦同志也让陈文斌整理了康生在党校点名批判一些人的名单。(沈宝祥:中组部的信息?#19981;?#38598;到?#40644;?#20102;) 中组部的名单和党校的名单放在?#40644;穡?#22823;概有800多人,都是康生、曹轶欧点名诬陷的,这个名单对于以后平反冤假错案非常重要,尤其是在1978年的中央工作会议上起了重要的作用。

 盛平同志知道,耀邦本来?#20146;?#22791;在中央工作会议上以文件?#38382;?#25552;出来,当时没有得到允许,耀邦同志就把这个文件带到了他在京西宾馆的住处,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参会的领导谁到他那个屋,都会把个名单翻一翻,那上面说的很清楚,某某某什么罪名,康生对其点名说过什么样的话。很多老同志听说耀邦同志有这么一个名单,这一下就传开了,纷纷到他住处看名单。康生当年起?#33487;?#20040;坏的作用,诬陷?#33487;?#20040;多人,?#29616;?#20013;央领?#36857;?#19979;至一般群众。这个名单在中央工作会上引起了轰动。后来陈云同志在中央工作会议上提?#24605;?#26465;,其中一条康生的问题应该进行审查,各个小组讨论会上,大家都表?#23616;?#25345;。

 可?#36816;担?#22312;揭露康生的问题上,耀邦同志始终是站在第一线的,应该说是摧垮这个党内大奸大恶的第一人。此外没有人提供这么丰富的材料。批康生阻力很大,因为康生的秘书李鑫很得汪东兴赏识,康生的问题一直还是个禁区呢。耀邦同志扳倒康生,等于扫清了干部落实政策的一个大的障碍。这是我补充的第二个情况,也?#20146;约?#20146;身的经历。

第三,耀邦同志到中组部以后是如何恢复组织部的形象的。

 组织部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在康生直接领导下,形象非常不好。当时是郭玉峰(康生点名调去的)做部长,耀邦同志去了以后,只换了一个郭玉峰,其他人都没换。班子不换,你组织机构的形象怎么改变?耀邦同志采取了非常出人意料的做法,?#20154;?#24320;原来组织部机构系?#24120;?#25104;立一个接谈组,大量接待来申诉的老同志。

 中组部原来有一个专门负责审干的叫调查组(后来的干部审查局),这个调查组的组长是屈清华,这个人原来是大庆一个钻井队队长,是个和王铁人齐名的劳动模范,郭玉峰让他专门负责干部审查工作,他根本不了解情况,非常荒唐!在这个情况下老同志怎么可能找屈清华去诉说问题呢?耀邦同志成立了接谈组,由“文革”前的老?#36744;?#38271;陈野苹牵头,用一批老同志,专门来接待当时上访的老干部。我去中组部后就直接参加了接谈组的工作。

 而且耀邦同志专门有具体的指示,要接谈组的接待室设在组织?#30475;?#38376;口,这样上访者进门不需要经过重重的询问,而且要摆上沙发,准备好茶水,因为老同志受?#24605;?#21313;年的冤屈,说不完,容易口干舌燥,要喝茶,得坐的舒舒服服的。而且要求接待组的人,接待老同志时必须通报自己的姓名,让他下一次再找你好找。以前找人谈话都是代表组织,你下次再找就找组织了,跟我没关?#25285;?#20294;是耀邦同志让接谈组的人通报姓名,你得负责到底,不能没有下文了,这都是对接谈组非常具体的指示。

 就在这样一个情况之下,耀邦同志把组织?#30475;?#36807;去的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变成了党员干部的家。来到这就是到家了,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到家里倾诉,尽量营造出家的氛围。很多同志说,我们十年多来都是遭受冷眼、批斗,一到这儿来感受到了热情,真的有回到家的感觉。那时候老同志奔走相告,说组织部的大门又向我们打开了。我亲自接待了很多老同志,很多都是流着泪说的,说过去都不敢来,现在终于有地方伸冤了。 

 再简单说一?#38534;?#32993;耀邦文选》中耀邦同志对平反冤假错案的批示,耀邦同志有很多批示,每个批示都对工作起了指导和促进作用。《文选?#20998;?#19981;过选了很少的批示。

我举个例?#27704;此得?#32768;邦同志对一封信做的多次批示,对落实干部政策来说是很大的促进。

这是在我的笔记本里记载一个事情:

1978310日胡耀邦同志在达锐为其?#24178;?#35785;信上的批示:

“请张居平同志(在接谈组工作)尽快找她谈谈,并仿效上次办法将所谈材料由我签送转尤太忠同志处理。”

317 张居平同志约?#22797;?#38160;

323 张拟稿将材料送陈野苹同志,野苹同志让人再次修改

41 报耀邦同志

45 耀邦同志批示:

“这事,你们处理的太迟了,我已经直接解决了。望一切工作要尽量提高速效。”

看来,从310日耀邦同志批了以后,下面公文处理,你来我往,到41日经过?#33487;?#25972;22天,才送到耀邦这儿。耀邦很不满意。这件事反映耀邦同志落实干部政策的急切心情,不能四平?#23435;齲?#36825;么耽误事是不行的,要有救人于水火的高效率!

(胡德平:达锐我知道,她家保存了一部手抄本的《红楼梦》,她母亲是载涛的女儿。这个历史联系起来很有意思,就是达锐的父亲?#20889;?#29702;札雅,是内蒙古自治区的副主席,在“文革”中死了。红四方面军长征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新疆,一个是内蒙,内蒙方面?#21069;?#25289;善定远营,达理札雅是?#21069;?#25289;善的王爷。达锐妈妈是内蒙古的妇联主席,是很有修养、教养的一个人。)

 第四,这次落实政策和过去落实政策的不同。

 有?#29238;?#29305;点。第一个,时间跨度涉及的非常长。时间跨?#32676;?#22823;,不光是“文化大革命?#20445;?#26159;几十年的跨度,包括49年以前,甚至红军时期的历史问题。第二个,涉及的范围非常广,?#29616;?#20013;央领?#36857;?#19979;至一般干部,还包括工人,农民问题、学生中的冤假错案问题,地富反坏右的摘帽、平反等,所有受冤屈的人?#23478;?#24179;反。第三个特点就是复杂问题简单化处理,面对如山的积案,我们直接做工作的人看到的很多问题都很复杂,具体问题千差万别。耀邦同志说,你都把人家冤屈?#24605;?#21313;年了,我们还在这些问题上这么繁琐?#30475;?#20102;就是错了,彻底解决。包括很多省里说历史问题是不是要划?#29238;?#26464;杠啊,耀邦同志说不能划,简单化处理,该恢复就恢复,该平反就平反,该一风吹的就一风吹。第四个特点就是,这次平反冤假错案,全党范围,中央、省、地、县四级办案,说起来等于是搞了一次运动,因为冤假错案就是在运动中形成的。如果不是搞运动式的平反冤假错案也不可能成功。

 最后反思?#29238;?#38382;题。耀邦同志胸怀宽广,对于以前“文革”时期的人除了个别人进行了调整,多数人都没动,主张“换思想,不换人”。后来受到了诟病,说不换人不?#26657;?#32768;邦同志顺利的时候还可以,一旦不顺利的时候这些人很多都翻脸不认人。现在看起来,其实也不关思想的问题,也不关人的问题,其实是有关制度的问题。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真正建立起一个不产生冤假错案的制度,没有铲除产生冤假错案的土壤,不客气的说,现在每时每日每天还在大量产生冤假错案,这是制度土壤的问题。

 第二就是没有形成纠正冤假错案的机制,出了冤假错案怎么纠正?没有舆论监督,没有独立的司法,那你怎么纠正冤假错案?不幸的是耀邦同志平反?#33487;?#20040;多冤假错案,他最终是以冤假错案告终,自己成了冤假错案的受害者。他临去世之前说,希望组织能给我一个公道的评价。结果是“公道在人心?#20445;?#36825;是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

 我用几句话总结一下今天的发言。耀邦平反冤假错案,其实也是一场政治解放运动。不仅是对文革十年的纠正,也是对党的几十年历史上所犯错误的一次总清算。它一举扫荡了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形成的各?#32622;?#23376;和包袱,在?#23548;?#24037;作中否定了“以阶级斗争为纲”、“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和?#23548;?#21516;时,也是在耀邦同志主持下展开的“真理标准讨论?#20445;?#20026;1978年底的中央工作会议和十一届三全会进行了思想上、组织上的准备,没有这两个准备,中央工作会议不可能顺利召开,三中全会不可能实现政治路线彻底的改变。我就说这么多,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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