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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北大演讲:思想控制、闭关锁国导致了中国历史上的落后
作者:      时间:2018-11-01   来源:
 

武侠小?#23548;?#37329;庸(查良镛)于1994年10月3日至29日赴北京大学访问,并接受北京大学授予他的名誉教授称号。下面刊出的是金庸在北京大学授予他名誉教授仪式上的演讲?#23478;?#35760;?#36857;?#30001;焦小云记录及整理。

中国文明不断消长

现在我是北京大学的一分子了,可以称大家为同学了。我衷心感谢北京大学给了我很高的荣誉,授予我名誉教授的称号。北大是我?#26377;?#23601;很仰慕的大学。我的亲伯父就是北大的毕业生,故乡人大多不知道他的学问如何,但听说他是北大毕业生,便都肃?#40644;?#25964;。我念初中时候的班主任也是北大毕业生,他学?#23545;?#21338;,品格崇高,对我很爱护。虽然现在时隔五、六十年了,我还常常想念他。

北京大学在“五四运动”中起了领导作用,整个近代中国社会的进步与发?#25925;?#19982;北大师生的重大?#27605;追?#19981;开的。每当我们想到北大,?#31361;?#24819;到开明、开放的蔡元培校长,想到眼光远大的马寅初校长,想到许许多多的大思想家、科学家、作家、学者、教授以及跟北大有关系的大学问家们。北京大学有许多优良的传?#24120;?#20854;中最重要的,一是对国家、社会的深切关怀;二是有容乃大的?#26434;?#30340;学术空气。最近?#25913;晡以?#29275;津大学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感到,牛津大学?#26434;?#24320;放的学术空气和博大精深的学术研究是世界一流的,但牛津大学的老师、学生对于国家、对于社会、对于人民的关怀和牺牲,目前却大大不及北京大学的师生。抗战时期,我考大学,第一志愿就是报考西南联大,西南联大是由北大、清华和南开三所大学合办的。我有幸被录取了。或许可以说,?#20197;?#24050;是北大的一分子了。不过那时因为我没有钱,西南联大又在昆明,路途遥远,没法子去,所以我不能?#26174;?#22320;与北大同学结缘。今天我已作为北大的一分子,跟大家是一家人了,因此感到莫大的荣幸。

我一生主要从事新闻工作。作为新闻工作者,对每一门学问都须懂得一点,但所知都是些皮毛,很肤?#22330;?#19987;家、教授则不同了,他们对某一门学?#35270;?#38075;?#26657;?#25026;得很深。这是两种不同的接触知识的方式。我是新闻工作者,当教授是全然没有资格的。但幸亏我是“名誉教授”。名誉教授就没有关系了,话讲错了?#21442;?#25152;谓。我下面要讲的话,真的是要向各位老师和朋友们请教的,这不是客?#20303;?#22312;中国学问上要请教最好的老师,?#27604;?#21482;有到北大来,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今年春天去过绍兴,到?#32426;?#29579;羲之以前写字的地方。那里的人要我写字,我说在王羲之的地方怎么可以写字呢?但他们非要我写不可,我只好写了八个字:“班门弄斧,?#32426;?#25381;毫。”班门弄斧很狂妄,在?#32426;?#25381;毫就更加狂妄了。这次到北大,说好要作两次演讲,我自己写了十六个字:“班门弄斧,?#32426;?#25381;毫,草堂题诗……”在大诗人杜甫家里题诗,第四句是:“北大讲学”。

大家希望听我讲小说,其实写小说并没有什么学问,大家?#19981;?#30475;也就过去了。我对历史?#25925;?#26377;点兴趣。今天我想简单地讲一个问题,就是中华民族如此长期地、不断地发展壮大,到?#23376;?#20309;道理,有哪些规律?这?#25913;晡页?#22312;英国牛津大学,对英国文学、英国历史和中国历史很有兴趣。大家都知道,英国对二十世纪影响最大的一位历史学家名叫汤因比,他写了一部很长很长的《历史研究》。他在这部书中?#27835;?#20102;很多世界上的文明,说明世界上的很多文明都在历史进程中衰退或消亡了,直到现在仍真正兴旺发达的文明只有两个,一个是西方的?#35775;?#25991;明,一个是东方的中国文明。

而中国文明历史悠?#20204;?#36830;续不断,则又是世界唯一的。虽然古代有的文明历史比中国早,有的文明?#27573;?#27604;中国大,如巴比伦的文明、埃及的文明、希腊罗马的文明,但这些文明却因遇到外力的打击,或者自己腐化而逐渐衰退、消亡了。他说:一种文明总会遇到外来的挑战,如果该文明能很好地应付这个挑战,就能继续发展;如果不能很好地应付挑战,?#31361;?#34928;退,甚?#26009;?#20129;。这里也有多种情况:一种是遇到强大外族的打击,整个民族被杀光杀尽,消灭了;一种是民族内部长期僵化,没有改革,没有进化,象活的木乃伊,结果衰落了;有的则因自己的腐化而垮台;还有一?#24535;?#26159;?#33267;眩?#22269;家内?#35762;?#20241;。

我们的国歌中有一句:“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20445;?#36825;句话是在抗战前后写的,它表示了一种忧?#23478;?#35782;。那时候我国遭受外族敌人的?#33268;裕?#22788;境确实非常危险。在座的各位同学年纪轻,不知道,你们的爸?#33268;?#22920;就知道了。我同在座的雷洁琼大姐、周南社长等都经历过这段艰难而危险的时刻。就我看来,我国历史上遭受外族?#33268;?#30340;危险时期有七个:第一是西周末年到春秋战国时期东西南北受到的外族进攻;第二是秦汉时期匈奴的进攻,时间长达四百年之久;第三是魏晋时?#26102;?#31561;五胡的进犯,时间也有四百年;第四是隋唐时期?#22238;?#21644;?#32599;?#30340;侵犯,时间约三百年;第五是五代、南北宋时期契丹、女真及西夏的侵犯,时间大概也是四百年;第六是元、明、清时期蒙古、满族的侵犯;第七是近代西方帝国主义和日本帝国主义的?#33268;浴?/span>

中国历史发展规律

纵观中国历史,大概可以看到这样一个规律,我们的民族?#20161;?#32479;一强盛,后来慢慢腐化,组织力?#20811;?#36864;。此?#27604;?#26524;出现一些改革,那么?#31361;?#20013;兴。如果改革失败了,或者自己腐化了,那么外族敌人?#31361;?#20837;侵。在外族入侵的时候,我们民族有个很特殊的现象,就是外族的入侵常常是我们民族的转机。以上所讲的我们民族七次大的危机,又都是七次大的转机。历史上常常是外族人来了之后,我们华夏民族就跟它同化、融合,一旦同化、融合了,我们华夏民族就壮大起来,统?#40644;?#26469;。

之后可能?#25351;?#21270;了,衰退了,或者?#33267;?#20102;,外族人来了,我们民族再融合,又壮大,如此循环往复。其他国家民族遇到外族入侵,要么打赢,要是打不赢,这个国家或民族?#31361;?#22446;台。我们中华民族遇到外族入侵?#20445;?#24120;常能把外族打退,打不退的情况也很多,但却很难被征服。这是因为一方面我们有一股?#22303;Γ?#19968;股很顽强的抵抗力量;一方面我们又很开放,在文化上同它们融?#26174;諞黄穡?#32463;过一段时间,大家变成一个民族,我们的民族从此又壮大起来。

?#20197;?#28201;哥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获颁名誉教授时也曾讲到这个问题,以及其他一些中国的历史问题。加拿大的一些教授觉得我的这些观念比较新,并?#33268;?#20026;什么中国可以融合外族,而西方就融合不了。我想其中第一个原因是我国一开始就是农业社会,生产力比较高、技术比较先进,有强大的经济力量可以发展文化;第二个原因是从西周开?#36857;?#25105;们已有了一个严密的宗法社会制度,后世讲到中国封建社会,总认为封建的宗法制度很束缚人的思想,很束缚人的行为,其实这种宗法制度也有它的历史作用,我们民族由于有了严密的?#22363;?#21046;度,从而避免了内部的争斗和战争。一些?#25991;?#27665;族本来很强盛,但往往在关键的时候闹?#33267;选?#29238;亲死后,他的两个儿子或者三个儿子抢父亲的位子坐,罗马也有这种情况。一抢位子,就要打架,就要内乱。本来很强盛的部落、部族或者民族,一?#33267;眩?#23601;要自己打自己。我们民族从西周开?#36857;?#34429;然自己内部斗争也不断?#26657;?#20294;基本上?#25925;亲?#24490;世袭制度,即父亲死了,嫡长子继位,这是当时中华民族发展的一个重要制度。一个社会的基本法律制度固定了,社会?#31361;?#24456;稳定,内部斗争?#31361;?#22823;大减少,这也是民族强盛的重要?#26041;凇?#36824;有一个重要?#26041;冢?#23601;是我们对外族是很开放的。从历史上看,中国很长很长的时候是外族统治的,如北魏。其实隋唐也有很大很大的少数民族的成份,主要是?#26102;?#20154;。有一个情况不知各位想到没?#26657;?#25105;的小说中写过一个人叫“独孤求败?#20445;?#29420;孤求败很?#26223;粒?#20182;一生与人比剑比武从没有输过,所以他改个名叫求败,希望失败一次,但却总没有败过。这个“独?#38534;?#23601;是?#26102;?#20154;。“?#26102;啊闭?#20004;个字,有些学者说“西伯利亚”就是“?#26102;?#21033;亚?#20445;时?#20154;原本住在西伯利亚那一带。但这不是很一致的意见。北周的时候,有个人叫独孤信,他有很多女儿,其中大女儿嫁给了北周的?#23454;郟?#31532;四个女儿嫁给了唐高祖的父亲,第七个女儿嫁给了隋文帝。所以唐高祖和隋炀帝是表兄弟,唐太宗李世民则应?#20852;?#28800;帝为表叔。他们?#21152;邢时?#30340;血?#22330;?#21776;太宗李世民的妈妈姓?#36857;?#26159;?#26102;?#20154;。唐太宗的皇后姓长孙,长孙和窦都是?#26102;?#20154;的姓。皇后的哥哥长孙无忌是唐朝很有名的宰相,他也是?#26102;?#20154;了。据?#39029;?#27493;统计,唐朝宰相至少有2、3人是胡人,其中主要是?#26102;?#20154;。那时候说“胡人”就象我们现在说?#25226;?#20154;”一样,没有歧视的意思。在唐朝,有2、3个外国人当“国务院总理?#20445;?#21487;见唐朝对外国人一点也?#40644;?#35270;。再?#23707;?#26397;,汉武帝与匈奴交战,匈奴?#33267;?#25237;降了。其中一个匈奴王子叫金日石单,很受汉武帝重用。汉武帝死后,他的身后大事交给两个人,一个是霍光,一个就是金日石单。由此可见,我们民族壮大的重要原因就是非常开放。

?#20197;?#27494;侠小说里写了中国武术怎样厉害,?#23548;?#19978;是有些夸张了。中国人不太擅长打仗,与外国人打仗?#20445;?#36755;的多,赢的少,但是我们有?#22303;Γ?#36825;?#26410;?#19981;赢没关系,我们长期跟你干,打到后来,外国人会?#33267;?#30340;。如匈奴很厉害,我们打他不过。汉高祖曾在山西大同附近被匈奴人围困,无法脱身。他的手下便献了一条妙计,去向匈奴皇后说,汉人漂亮的女人很多,你如果把汉朝?#23454;?#25235;来,把汉人打垮了,俘虏了大批汉人中的漂亮女人,你这个皇后就要糟糕了。匈奴皇后中了这个诡计,便退兵了。匈奴后来分为南北,南匈奴投降了汉朝,北匈奴则向西走,一部分到了英国,以至灭亡了整个西罗马帝国。有意思的是,匈奴的一半被中国抵抗住了,投降了,另外一半却把整个?#20998;?#25171;垮了。隋唐时期的?#22238;?#20063;是如此,他们分为东?#22238;?#21644;西?#22238;省?#19996;?#22238;?#21521;隋唐王朝投降了。慢慢地被华夏民族所融合。西?#22238;?#21017;向西?#23567;?#26469;到了土耳其。后来土耳其把东罗马帝国打垮了,把整个君?#21051;?#19969;堡占了下来,直到现在。所以我们不要一提起历史就认为我们民族不?#26657;?#20854;实我们民族真正不?#26657;?#21482;是16世纪以后的三、四百年的事情。最近?#20197;?#29275;津大学的一次聚?#31361;?#19978;遇到一位很有名的研究东亚经济的学者,他和我谈到中国经济的发展前途时说,中国的经济自古以来就很发达,人均收入一直是全世界第一,只是到了16世纪以后才慢慢被英国赶上去。而国民总收入却是到了1820年才被英国超过。中国国力居世界领先的地位竟保持了二、三千年之久。那位学者对中国经济前途非常乐观,他说大概到2020年?#20445;?#20013;国的国民经济收入又会是全世界第一,并能长期保持下去,恐怕至少在那之后的四、五十年内没有任何国家能够?#31995;?#19978;。我听了之后很兴奋,问他是否有数据?#20811;?#21015;举了很多统计数字。他?#20146;?#23478;,不会随口乱说。我觉得他的?#27835;?#26159;很有道理的。?#23548;?#19978;我们中国古代在科学技术方面一直是很先进的,到宋朝尤其先进,大大超过了?#20998;蕖?#37027;时我们的科技发明,?#20998;?#26159;?#23545;?#36214;不上的。如造纸、印刷、火药、罗盘等在宋朝已经非常兴旺发达了。现在大家用的钞票也是中国发明的,在宋朝时代就已经开始使用了。那时我们的金融制度相?#27605;?#36827;,货币的运用相当成熟。那么?#20998;?#20154;什么时候才开始转机呢?应该说是到了中国的明朝,从那时起,中国开始落后了。

我想其中原因,一个是政治上的专制,对人民的思想控制很?#24076;?#19968;点也不?#26434;?#24320;放,动不动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吓得人们不敢乱?#24503;?#21160;,全部权力控制在?#23454;?#19968;人手里。另一个原因就是明朝对付不了日本?#37327;?#30340;入侵,便异想天开,实行所谓海禁,把航海的船只全部烧掉,以为如此一来就能断绝与?#37327;?#30340;来往,饿死?#37327;堋?#36825;是对日本完全不了解。这种愚蠢的禁令,?#27604;?#26159;永?#21482;实?#20043;后、郑和下西洋之后的事情了。明朝一实行封锁,整个国力便开始衰退。与此同?#20445;?#35199;方科学却开始发展,工业革命也开始了。有一个有趣的时间值得注意,那就是16世纪初的1517年,德国马丁路德公然否定教皇的权威,反对神权控制,就在这个时候,我国明朝的正德?#23454;?#19979;江南。正德?#23454;?#26159;个很无聊、很腐化的昏君,他下江南干了许多荒淫无耻的勾当。大家知道,在隋朝、唐朝,中国是很富强的,到了宋朝、元朝?#19981;?#21487;以,那时候科学发达交通方便、对外开放。而?#20998;?#27491;是封闭的时候,一切?#21152;?#25945;廷控制,学术思想不?#26434;傘?#20320;说地球围绕太阳转,他却要你坐?#21361;?#19968;切都是封闭的。到了16世纪,?#20998;拮杂?#24320;放了,科学发明开始了,可中国反而长期封锁起来了。这?#20146;?#22823;的历史教训。

今天讲了这么多,无非是要大家明确两个观念,那就是改革和开放。中华民族之所以这样壮大,靠的就是改革和开放。当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内部要积极进行改革,努力克服困难,改革成功了,我们的民族?#31361;?#20013;兴。同时我们还要对外开放,这点更为重要,因为中国人有自信心,我?#20146;?#20449;自己的民族很强大,外来的武力或外来的文化我们都不害?#38534;?#21478;有一个重要观念,今天没有时间详谈。我认为过去的历史家都?#24503;?#22839;?#20540;搖?#20116;胡乱华、蒙古人、满洲人?#33268;?#20013;华,大好山河沦亡于异族等等,这个观念要改一改。我想写几篇历史文章,说少数民族也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北魏、元朝、清朝只是少数派执政,谈不上中华亡于异族,只是“轮流做庄”。满洲人建立清朝执政,肯定比明朝好得多。这些观念?#20197;?#23567;说中发挥得很多。希望将来写成学术性文字。

上面我讲到的那位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在他初期写《历史研究》这部大著作的时候,并没有非常重视中国。到他快去世的时候,他得出一个结论:世界的希望?#32784;?#20110;中国文明和西方文明的结合。他认为西方文明的优点在于不断地发明、创造、追求、向外扩张,是“动”的文化。中国文明的优点在于和平,就好象长城,处于?#21413;疲?#24179;?#21462;?#35843;和,是“静”的文化。现在许多西方学者都认为,地球就这样大了,无止境地追求、扩充,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取的。今后只能接受中国的哲学,要平衡、要和?#24120;?#27665;族与民族之间要相互协作,避免战争。由于科学的发展,核武器的出现,今后的世界大战将不可思议。一些疯狂的人也许执意要打核战争,殊不知,这种战争的结局将是人类的同归于尽。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26657;?#25105;所接触到的西方学者目前对打核战争都不太担心,他?#20146;?#25285;心的是三个问题:第一?#20146;?#28982;资源不断地被浪费;第二是环境污渠;第三是人口爆炸。这三个问题将关系到人类的前途。所以,现在许多西方人把希望?#32784;?#20110;中国,他们希望了解中国,了解中国的哲学。他们认为中国的平衡、和?#22330;?#22242;结的哲学思想、心理状态可能是解决整个人类问题的关键。

最近牛津有一个十分盛大的宴会,伦敦《泰晤士报》前总编辑李斯。莫格勋爵也参加了,他曾谈到,十九世纪世界的经济中心在伦敦,二十世纪初转到了纽?#36857;?#21040;了战后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则转到了东京,而二十一世纪肯定要转到中国。至于这个中心是中国的北京?#25925;?#19978;海。依我看,在北京或在上海都不是问题,只要是在中国就很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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