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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 :计划学术何时休?
作者:许纪霖      时间:2019-07-10   来源:
 

都?#31561;?#20170;是市场经济的时代,不过,以吾等学界中人的感觉,似乎学术研究越来越计划化了。中国老是?#19981;?#38754;向美国,背对欧洲,实际上,以国情论,中国与美国隔着一个浩瀚的太平洋,?#20828;?#20309;止千万里,?#25925;?#19982;我们不大在乎的法国象得很。

都是官僚帝国出身,有悠久的专制历史和宫廷文化,还有举世闻名的美?#22330;?#35770;赞助学术,政府有无比的积极性,民间基金会颇不发达。学界要搞什么研究,只有一个途径,向政府要钱。久而久之,就落下了一个依?#20498;?#24220;的毛病。

前些年,政府财政拮据,没有多余的银子供学者把玩学术,大家倒也?#26434;?#33258;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也行。这份?#26434;?#36817;些年靠不住了,经济的高速发展,使得财政的荷包大大地鼓起来。在发展教育和人文的号召下,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给学术研究不小专款。

天下掉馅饼,这?#27604;?#26159;大好事,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从此让?#26434;?#30340;学人套上了笼头。你不吃不?#27809;共恍校?#22823;学教授没有纵向(政府财政)来的经费本本,不要说不能带研究生,连升职称都困?#36873;?/span>

每年最辛苦的大事,就是申请课题。拿得到拿不到,大有学问所在,除了众所周知的关系学之外,填表也是一项专门的学问,而且是大学问,你要仔细推?#27599;?#39064;?#25913;?#30340;微言大义,熟悉流行的学术语言和关键词,非受过专门的训练,或几经挫折,否则无法窥得个中奥妙。

最奇怪的是,课题申请不大赞成单兵作战,像自然科学一样,鼓励集体公关,相信大跃进时代的群众智慧:三个臭皮?#24120;?#21512;成一个诸葛亮。明明大家都知道,人文研究最忌讳合作,只有个人独立的思考和探索,才有智性的?#40644;啤?/span>

你看?#24403;?#23572;?#20445;?#29289;理、化学奖常常多人并?#26657;?#21738;有文学、经济学奖台上并列站两人的?我自己去书店买书,凡是见到两人以上合著的,一律敬而远之。不过,申请课题却容不得个人英雄主义,申请者名单,最好像一支足球队,老中青三结合,前锋、后卫、守门的,各种风格、门类齐全。

?#27604;唬?#20320;要获得大?#25163;欢?#35201;报一个大课题,在时间、空间上无限?#30001;歟?#26368;好从古论到今、从中国讲到世界。?#28909;紓?#25630;历史研究的,最吃香就是××通史、××通志一类。否则报上去,管钱的会觉得气魄不大,价值有限,他们?#19981;?#22823;词、大工程、大手笔。盛世修大典嘛。

于是下面纷投其所好,立项题目一个比一个大,堪比南水北调、三?#20811;?#22365;。况且,大工程最容易得?#20445;?#20960;乎所有的图书奖、学术?#20445;计?#29233;集体公关大项目。报了宏大课题,只要你做得出来,保证来年得大奖。一鸡两吃,何乐而不为?

不过,私下交流起来,人人心知肚明:这些恐龙式的稻草人,只能骗骗一窍不通的钱粮师爷,没有丝毫的学术价值。钱是骗到手了,但干活是一大烦恼事,幸亏各有各的妙法:带研究生的,可以进行弟子总动员,将课题落实到硕士论文、博士论文,拼拼凑凑地干。没有子弟兵的,则自己做总承包商,发包给拿不到课题的年青人。

?#27604;唬?#20063;有老实人,亲自批挂上阵的,但面对这些鸡肋式的课题,真是食之无味,弃之?#19978;В?#35201;?#38505;?#20063;?#38505;娌黄?#26469;。有一位学界名人,勉?#23458;?#31295;之后,甚至恳求主编大人,是否可以不署他的真名?

看客或许要问:这些豆腐渣工程又是如何通过评审的?#20811;?#26469;也很简单。许多课题结项,评委自请,只要评审费可观,难道还有?#25226;?#30340;客人为难主人之事?#32771;词故?#19978;面组织的匿名评审,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评委尚未拿到材料,打招呼的电话早就先到了。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天下就这么小,你为难了别人,下一回就被人家为难了。高抬贵手了罢。

我听说,京城某大科研机构的科研主管,虽然在他的努力下,本单位拿了许多国家重点课题,但良知未泯的他,晚上常常睡不着觉。他知道这些玩意儿经?#40644;?#26102;间的淘洗,不用?#25913;輳?#23601;是一大堆?#29616;健?/span>

为什么个中的问题你知我知大家知,偏偏扭转不过来?这就要说到头上的话题里,计划学术体制之弊?#30149;?#23398;术资源的分配操纵在不懂学术的官僚机构手里,课题申请便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利益博弈游戏。

哎呀,什么时候让我们可敬的钱粮师爷闹明白:人文学术不是科学,集体公关此路不通?什么时候让他们知道,学术生产与市场经济一样,是无法计划,也不必计划;只要给学者以充分的?#26434;桑?#35753;他?#21069;凑?#33258;身的兴趣和学界的需求,?#21592;?#35838;题,?#32454;?#35780;审,师爷们只须无为而治,便功半事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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